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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泉的《河西走廊诗传》以河西走廊两千多年间的神话传说、民族迁徙、历史人物、重大事件及文化交汇为主要内容,以“诗”入史、以“传”立骨,试图完成一次对河西走廊整体精神气象的文学重构。这部作品的出版,不只是诗歌创作的新收获,也为我们重新理解地域、历史与文学之间的关系,提供了一个极有意义的切口。
《河西走廊诗传》给我最直接的感受就是宏大。这种宏大,首先体现在对象的选择上。河西走廊并非普通意义上的地理空间,它既是中国西北地理格局中的重要通道,也是古代丝绸之路上极具文明密度的一段道路。不管是从地理、历史,还是从文化心理上来说,它始终与边塞、苍凉、开阔、雄浑这些意象绑定。可见,河西走廊本身就是一个兼具空间尺度、历史纵深与文明象征意义的命题。这就意味着这部作品不仅限于局部描摹,而是试图触及一个更完整、更辽远和更复杂的精神世界。
当然,《河西走廊诗传》的价值真正值得重视的,是它试图处理怎么写的问题。作品将诗歌与传记融合,通过时空与历史的交错并置来达成“诗传合一”,这一点很关键。因为一旦涉及河西走廊这样的对象,作者很容易采取两种写作路径:要么写成历史材料的诗化铺陈,意象很多、知识密集,但诗意不足;要么写成情绪化的抒情长卷,气氛强烈,却难以承载厚重历史。而“诗传”这一形式探索的可贵之处,恰恰就在于它试图在历史真实的骨架与诗性表达的血肉之间找寻一种新的平衡。
这种平衡,实际上对应着当代文学写作中的一个重要命题:面对厚重历史,文学如何既不沦为资料堆砌,也不滑向空泛抒情?《河西走廊诗传》给出的方向,是将历史理解为一种仍在流动的精神现场,将地域视为活态的文化结构而非静止的地理背景。唯有如此,神话传说、历史人物、重大事件和文化交流,才会共同组成河西走廊作为文明通道的内在纹理。这也说明,作者想写的并非某几个著名历史片段的文学再现,而是试图把河西走廊写成一部有生命的整体传记。
从创作缘起看,这部作品更有一种值得珍视的精神诚意。作者最初是围绕地理和人文意义上的河西走廊生活,后来迁居广州,空间距离的拉开,使他得以从另一种时间和文明坐标中重新凝视故乡。很多时候,我们对故土的认识,反而是在远离之后,才更能深切地感受到它的辽阔、复杂与不可替代。因为距离会迫使经验沉淀,也会让情感从日常依附转向一种精神辨认,或者说一处安放精神的原点。我为什么用“立传”二字,因为我觉得它既不同于一般的掠影式写作,也不是情绪性命名,而是体现出一种郑重的文学态度,是有意识地将一个地方放回更大的历史逻辑与文明视野中,赋予其应有的叙述尊严。
作者是基于对河西走廊多年的文史研究,八易其稿,最终完成这部作品的。在今天快节奏、轻体量、即时表达越来越普遍的写作环境下,一部围绕单一地域展开长期研究、反复修改并形成规模化诗性表达的作品,显得尤其难得。可见,真正有分量的写作,往往不是依赖于技巧性的生成,而是靠时间、经验、阅读、沉潜与自我校正共同完成的。《河西走廊诗传》把地域历史文化、多元人物与生活百态都纳入书写范围。这意味着它并不是对“河西走廊”进行单一色调的塑造,而是多种视角共同塑成的结果,有宏大的王朝叙事,也有普通人的生息劳作;有著名人物与重大事件,也有风物、习俗、传说与地方经验,从而使河西走廊成为一部立体、复杂、充满历史呼吸感的文学对象。
今天,或许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重新理解一方地域的文化价值。在高速流动的文化消费化的时代,许多地方正在被简化为旅游印象、短视频镜头和几组可复制的符号。就像我们知道河西走廊有名,却未必理解它何以重要。知道它与丝绸之路有关,却未必理解它在中华文明开放交流史中的地位。于是,很多地方越来越容易被看见和传播,却不一定被理解,不一定被真正书写。从这个意义上说,《河西走廊诗传》的出版,不只是对一个地域的文学呈现,更是一种对地方文化深度认知的文学书写。
诚然,面对这样一部作品,我们真正期待的,是它能引发更广泛的思考:今天的文学,应如何面对那些曾深刻塑造中华文明的地域空间?今天的诗歌,是否仍有能力承载宏大历史和复杂经验?今天的写作者,又是否愿意沉入一个地方的深处,用足够长的时间去理解、去辨认、去书写?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河西走廊诗传》至少给出了一个积极回应:可以,而且值得。
(《河西走廊诗传》,汪泉著,青海人民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