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晓丽

窗外，落叶飘零；窗内，白炽灯的光，照亮了昏暗的堂屋。堂屋中间有一个实木茶几，茶几上放着一本颜色暗黄、透着苍凉的旧书。

“晓丽，晓得这本书不？”八十多岁的幺爷嘴唇哆嗦，浑浊的眼里闪着泪花。

“幺爷，不晓得。”我们并排坐在北墙下的沙发上。

书用针线装钉，边沿破损严重，像被老鼠啃过。角上有一个拇指大的洞，像一只眼看着我。透过这个洞，我的思绪像无线的风筝在空中缥缈，没有方向，无处安放。

幺爷是村里少有的文化人，在镇上教书，后来当了校长。他给人的印象很严肃，小时我和小伙伴只要远远看见他微佝的身子出现在大田坎时，就会一溜烟跑回家。记忆中，他总是天不亮就走了，黄昏时分才回来。我们既怕他，又敬重他，同时更渴望成为他那样的文化人。

“这是我们梁氏的家谱，也是我们的根呀！”幺爷的声音像从某个角落传来，蜷曲的左手反复摩挲封面。翻开书，幺爷一字一字指着读出声：“何可胜道即一知半之士虽怀念。”

稍歇了下，幺爷用食指沾了下唇部，小心翼翼翻开第二页，“梁氏家族”几个字端坐在纸页中间，像得道中人长年打坐。接下来是“梁氏古训”，密密麻麻的毛笔字，像小蝌蚪爬满薄如蝉翼又发黄的纸张。梁氏在湖南老家那边的先祖，上面都有记载。或许当年先辈离开湖南时，就带着这本书。书页有的从中被撕烂，有的缺角用透明胶粘着，我不禁心疼这本千疮百孔的书，它一定和人一样也能感知被撕裂的疼痛。

家谱是繁体字，我读起来费力，幺爷一教，感觉轻松多了。他用手指沾一下嘴唇再捏纸张，大声读着，不时还皱一下眉头，浑浊的双眼闪着光点。我仿佛看见他站在三尺讲台，台下有我、有家人、还有从家谱里走出来的一个个先祖，他们围在我们身旁，亲切地询问他们离开的这些年梁氏的发展、传承。

时光很慢，家谱很长。我们读了一小部分，幺姑便提议带幺爷到院子里走走。在天井地坝，他的双腿发颤，像蹒跚学步的娃娃，又像故意放慢脚步，要把脚印烙在枫香湾这片土地上，让脚印连成一条清晰的路，归家的路，通往山外的路。那一刻，乡愁在幺爷身上具象化——满头的白发，蹒跚的步伐，昏花的老眼，青砖瓦房……20世纪90年代，幺爷举家迁到镇上。有生之年，他也是回来一次就少一次了。我抓住幺爷的手，冰凉浸骨，不禁心疼起来。随后，他说想去院子外的石板路上走走，给我们指当年枫香湾的四棵枫香树的位置。

他说：“那也是枫香湾的根呀！”夜色渐近，炊烟袅袅，我们往回走。青石路在身后被扔下，被一步步拉长，不管我们曾留下过多少脚印，又来回过多少次。

我想，每个姓氏都有开天辟地的人，每个人后来都开枝散叶，再后来是一群人、一族人。那一族族人被装进一本本家谱里，那一本本家谱就是一本本书，像一棵棵根系相连血脉相连的树。那一棵棵树生长在历史长河里，一年年、一代代，轮回、尘封、远行。

幺爷教我读的又何止是家谱，是远古，是根与血，是前传后教，更是血脉的流淌。幺爷身上流着梁氏的血，我们身上又流着与幺爷相同的血脉。（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