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30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全国科技创新大会、中国科学院第十八次院士大会和中国工程院第十三次院士大会、中国科学技术协会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上发表重要讲话，寄语广大科技工作者“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此后10年，这一殷殷嘱托成为勉励各领域奋斗者扎根实践、服务人民的重要指引。

历时7年，从艺术家驻村计划到全国联合毕业设计，一场县域活动孵化成了全国品牌，让我们具象化看到不同主体“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的鲜活实践。

今天，当青年学子的毕设作品不仅能帮助当地农民切实增收、被企业争相投产，更能惊艳亮相威尼斯双年展；当英国、西班牙等艺术高校的外籍教授联袂来到宁海担任毕设导师……从小创意的大空间里，我们看到了这场活动从宁海走向四海、从四海辐射全球的光明未来；在打造全国首座“毕设之城”的探索中，我们更看到了一座县城的胸襟与远见。

万千城乡呼唤万千青年

文-本刊记者 高振宁

历时7年，从艺术家驻村计划到全国联合毕业设计，我们要讲述一场县域活动如何孵化成全国品牌的故事。

艺术振兴乡村，首创于浙江省宁波市宁海县。2019年，宁海县委宣传部在县委班子的支持下，聚焦文化振兴乡村，依托当地资源，开启了艺术家驻村活动。宁海县工艺美术家协会主席陈龙组建起宁海乡建艺术家团队，按照“激发内生动力”的理念，向村民传授工艺美术技艺。他们的身影活跃在岔路镇下畈村、越溪镇信干山村、深甽镇柘坑戴村等18个乡镇（街道）；他们的画笔似乎不只落在墙上，广袤的乡土之间，一幅村美人和的画卷，也随之初见轮廓。

小投入却能撬动大效益。报销往返车费，几乎就是县里对驻村艺术家团队的全部支出。在半公益性的实践中，宁海县实实在在地看到了向外“借力”的价值。既然艺术家驻村行动可行，何不乘势而上，把目光投向更远的地方，再邀请几位同路人？

 不止是课题项目 

2019年3月，时任宁海县委副书记的李贵军从网上了解到中国人民大学丛志强教授正在参与由国家艺术基金资助的“传统村落艺术创新设计人才培养”项目，经过同学牵线，主动邀请丛教授率队入驻大佳何镇葛家村。同年7月，以丛志强为纽带，中国（宁海）艺术振兴乡村论坛在葛家村举行。论坛上，来自全国20所知名高校的33名专家学者齐聚一堂，围绕“艺术振兴乡村”各抒己见。其中，就有丛志强的同窗好友、东华大学服装与艺术设计学院教授陈庆军——彼时，他还担任着国家艺术基金“长三角乡村振兴战略文创设计人才培养”项目组的负责人。

焕新迭代，方能生生不息。若只是机械地将既有模式搬到下一位教授身上，复制到下一个村庄，再惊艳的开场，也难逃“一次性绽放”的宿命。宁海深知，要想激活借智而来的力量，就不能要求后来者亦步亦趋地追随先行者的脚印。真正的出路在于：尊重每位教授及其所在学校的独特资源，在乡村需求的引导下，让不同优势走向不同的应用场景。由此，打造一个校地特色鲜明、具有全国引领力的品牌项目，成为下一步“艺术振兴乡村”活动的迭代方向。

2021年5月8日，宁海县委宣传部受邀来到东华大学服装与艺术设计学院。此时，恰逢“环东华时尚周暨东华大学服装与艺术设计学院毕业季”系列活动拉开帷幕。时装秀、作品展、创意市集……随着一场场充满创意的展演接连亮相，宁海县委觉察到其中蕴藏的巨大可能——

为何不真题真做，让这些毕业设计去聚焦乡村的真实选题，推动高水平成果落地，接受市场检验，真正把论文书写在祖国的大地上？

毕业设计，作为高校设计专业教学计划中学时最长、学分最高的必修课，围绕这一课程的探索，本质上是一项教学改革。正如发起人陈庆军所言：“目标是推动育人要素与创新资源共享互动，让毕业设计作品的价值在服务乡村振兴国家战略中得到体现，肩负起培养学生‘为人民设计、为时代设计’的理想使命。”以服务地方发展为导向，围绕真实选题开展跨地区、跨院校、跨专业的联合毕业设计行动，这样的实践在全国尚属首次探索。

2021年毕业季，宁海县委宣传部与东华大学服装与艺术设计学院签订了校地合作协议，联合毕业设计行动应运而生。虽然双方一拍即合，实践落地却无法一蹴而就。与艺术家驻村活动不同，联合毕业设计需要参与乡镇也拿出一定的支持资金，同时承担起场地协调、人员组织等日常工作。这笔投入究竟能带来什么收益？没有先例可循。于是，多数乡镇选择了暂时观望。起初，联合毕业设计的创始人面临着几乎所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都曾遇到的困境。

所以，联合毕业设计行动的首次探索究竟应落在哪个村镇？经过反复研讨梳理，宁海县委定下了两条选点标准：一是村两委要有战斗力，要有做事的决心；二是落地村既要自身特色鲜明，又要具备普适的样板价值。从一开始，宁海的目标就不是只做成一个孤本。

2021年6月，在宁海县委的协调推动下，陈庆军带领研究生团走进大佳何镇涨坑村，经过实地挖掘，为这座500年历史的村落提炼出“功夫涨坑”IP形象。后来，县里广发“英雄帖”，举办了一场热闹的乡村“武林大会”。2021年6月18日，时任外交部发言人还在个人推特账号上为涨坑村的功夫老人点赞。

2021年6月初，陈庆军教授（左四）带领团队在涨坑村开展调研

从作业到作品再到产品，让图纸真正“扎”入大地。2021年8月，首届全国联合毕业设计项目进入筹备阶段，邀请长三角12所高校师生共聚宁海。2022年6月，60件毕设作品分别在湖头村、下畈村通过了村民导师、产业导师和高校导师的联合答辩，当年，就落地了枫湖夜市、儿童乐园、阳光书屋三个实体空间。

2022年6月22日，首届全国联合毕业设计在宁海县岔路镇下畈村的大樟树下举行，村民导师、产业导师和高校导师现场对毕业学子进行答辩评审

转眼间，就这么走了五年风雨。疫情时，那些戴着口罩往返调研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学生们一批批毕业，新面孔一批批接续而来；创始人中，虽然有些已经调离了当初的岗位，但这份事业，始终在宁海县委一茬接着一茬干的接力中薪火相传。

2023年6月20日，宁海县以第二届全国联合毕业设计为契机，开展艺术产业人才供需对接会

今天，当青年学子以大地为秀场，以城乡为舞台，把毕设作品落地到广阔田野的时候；当他们告别“闭门造车”，走向“基层选车”“一线赛车”，在真题真作中挥洒汗水与才智的时候，这群年轻人或许不曾想到，为了把他们托举到这里，其中包含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艰辛。

2024年5月24日，2025全国联合毕业设计宁海毕业设计周之“新质课堂·AIGC训练营”在安徽合肥开营

今天，当这些毕设作品不仅能帮助当地农民切实增收、被企业争相投产，更能惊艳亮相威尼斯双年展；当英国、西班牙等艺术高校的外籍教授联袂来到宁海担任毕设导师……从小创意的大空间里，我们看到了这场活动从宁海走向四海、从四海辐射全球的光明未来；在打造全国首座“毕设之城”的探索中，我们更看到了一座县城的胸襟与远见。

解剖“麻雀”的意义

入选教育部专报、两度被纳入多地公务员考试申论素材、学习强国、人民日报、光明日报等国家级媒体报道数百篇……全国联合毕业设计之所以能得到各方关注、超越课题项目的范畴，关键就在于“联合”二字。

从2022年携手长三角12所高校，聚焦乡村振兴，到2023年选题首次拓展至宁海县工业领域的产业升级，参与范围也扩大至全国高校；2024年，选题版图进一步延伸到上海市长宁区，将城市更新纳入新的实践场域；2025年，东华大学“毕设小院”在前童古镇正式落地，并由学生创作者本人进行经营，探索创作即创业的市场化路径……每一年，全国联合毕业设计都从不同角度完成从0到1的跨越。在建设大学生友好型县域平台的过程中，宁海县以青年人才的创造活力激活本地的发展动力，向全国输出宁海的创新范本。

T-STAR园区、西区电信、程十发美术馆、马克沪、海胆无线、精英博蒂国际集团等单位成为全国联合毕业设计“长宁行动”的首批实习实践基地

然而，每一点成绩都来之不易。7万多公里的往返车程，记录着发起人陈庆军教授这些年披星戴月的轨迹。他既是首席策划师、导师，又躬身琐碎，甘当联络员、车夫、勤杂工，身份百变，却始终激情如一；为推动学子们的作品落地转化，合肥大学设计系教师李泽慧化身校企之间最坚固的桥梁，每个月都将3至5版学生的设计作品发给作为“出题方”的户外用品企业，再根据企业反馈，组织学生反复修改……而青年学子们呢？他们把他乡当作家乡来想，把学业当成事业来做，盛夏酷暑，粗茶淡饭，纵使偶尔不被村民理解也绝不轻言放弃。这就是追梦的力量。

2025年，毕设作品《“七彩”胡陈农产品包装设计》在宁海县胡陈乡落地应用

诚然，每一步探索都伴随着困顿。比如，随着政府资金日渐收紧，作为“出题方”的企业应如何建立奖励资金池，为项目的可持续发展护航？比如，地方政府应如何进一步完善奖补机制，剔除少数“南郭先生”，让每位参与学子更加珍惜这份“真题真做”的机会？比如，项目本身应如何打造出更多标志性成果？在推进策略上，是扎根一处乡镇持续深耕，还是遍地开花，同时铺开多个点位？比如，考虑到项目的实际落地周期，是否应让学生在更早阶段——譬如大二，就参与进来？……一切都在摸着石头过河。

2026年5月17日，由宁波市政府新闻办主办，宁海县政府新闻办、宁海传媒集团、宁海县文旅集团、前童镇人民政府、UGD大学生联合毕业设计联合承办的“非遗在宁波·今天我发布”前童古镇“村秀”专场在前童古镇精彩上演

当然，每一次创新都可能失败。我们深入解剖一只“麻雀”，忠实地记录探索征途上的汗水、成就与迷茫，是因为每一步踩在泥泞里的脚印都可能成为启迪后来者的路标。2016年5月30日，习近平总书记在全国科技创新大会、中国科学院第十八次院士大会和中国工程院第十三次院士大会、中国科学技术协会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上发表重要讲话，寄语广大科技工作者“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此后10年，这句殷殷嘱托成为勉励各领域奋斗者扎根实践、服务人民的重要指引。从高校师生、地方政府到返乡创业青年，全国联合毕业设计让我们具象地看到了不同主体“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的鲜活实践。带着毕业设计的选题，走进乡村，深入社区，走向车间；答辩、展览、颁奖、创业路演、产品发布、落地转化……全国联合毕业设计不仅是课程教学的改革探索，更是一堂堂生动的思政课。区别于“三下乡”活动的志愿属性，它的底色是专业；它的愿景更不止于设计领域，项目创始人的共识是：“我们希望通过先行探索，将经验模式延伸到社会科学和自然科学领域，真正呈现‘把论文写在祖国大地上’的蔚然之风。”承载这一愿景的实践，值得深入剖析。

“来in南”互联网文创园，在很长时间里成为了学子在宁海县的驻地基地

我们深入解剖这只“麻雀”，还在于它启示了另一种可能：倘若乡村目前尚难支持青年长期扎根，那么是否可以依托常做常新的项目和一些实体经营空间，每年以轮替的方式让不同的青年如约而至？某种程度上，全国联合毕业设计集合了不同时段青春“在场”的力量——每一年，以真论文回应真问题，在现场提出真方案，将“在场”的探索转化为毕业创作，让建功乡村从个人坚守化作一届届学子的接力奔赴。

风，集于宁海，涌向九州。

这样的实践当然绝不应只限于宁海。在“毕设小院”，前童镇民宿产业党建联盟党支部书记罗沛畅想起这样一幅图景：或许因为一场有组织的调研，或许只是不期而遇，青年来到这里，看到城乡融合发展的更多可能。于是，他们将“毕设小院”作为创意枢纽，把这里的模式带回自己的家乡。

如果有一天，你看见家乡的城镇里，也有学子把毕设做成了创业项目；如果有一天，你在村史馆翻开村志，发现这本书就是某位学子的毕业论文……那便是全国联合毕业设计真正开花之时。

走！奔赴祖国的基层逐梦去，万千城乡呼唤万千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