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八角鼓老票友录音
创始人
2026-05-16 18:17:36

  徐德亮

  王辅仁先生演唱清代小曲

  1997年,我买了一台小录音机,给八角鼓老票友录了几十盘磁带,合称“集贤承韵汇音”。

  那时,我参加八角鼓票房活动近十年了,一直不好意思,也不太敢录音,毕竟每位老票友都有独门秘笈、自传绝段,或许不愿意传人。上大学后,我才抱着极大的勇气,把小录音机摆到桌面上,怯生生地问能不能录一段,没想到大家都欣然点头:“录!”还有人直接问:“你想录哪段?”也有人叮嘱道:“录完不许给别人。”师父章学楷先生壮年所唱的快书,我几乎都录了音,这主要得益于脸皮厚,敢直接提要求。彼时的现场言谈,也留在录音里,比如:

  弦师李家康先生问:“学楷,今天您唱什么呀?”

  我来了一句:“您唱《秦琼观阵》吧,我想录这段。”

  另一位票友刘耀东大爷说:“你小子还带‘戳活’的哪?”所谓“戳活”,指旧式曲艺园子里点名要演员唱哪段,按例得加钱。票房中都是“大爷高乐”,唱什么纯属自己的自由,历来不许“点唱”,于是众人大笑。

  用磁带录音,务必计算好时间,一面三十分钟,尽量录完;如果录不完,取出磁带翻面,就会有好几句录不上。一段单弦二十分钟,通常从磁带的头儿开始录,后边剩的那几分钟甚至十几分钟,就录点岔曲等小段。每次我都会带几盘录了一半的磁带,听人家要唱什么,迅速估算时间,拿出一盘倒好的磁带,分清A、B面,放进录音机,按下录音键。稍有差池,就可能录不完,或者抹掉之前录好的。

  像高家兰先生的《杜十娘》《孔雀东南飞》,是分两三次唱完的大段,一见我录音,他会体贴地接唱上次的段子,“治场”的人也会给他安排合适的时间。每回“过排”,高先生都是最后一个唱,唱完钟表必定指向十点整,票房活动在笑声、掌声、叫好声中圆满结束……虽然我没要求过,但他们都不约而同地替我着想。

  想当年,索尼和TDK的空白磁带售价八块钱一盘,买磁带也是笔不小的开支;后来,我在小商品市场发现了三块钱一盘的“水货”,用着无甚不同。尽管录音都已转成电子文件,但那些磁带我还保存着,偶尔看看磁带盒上的“节目单”,用各种笔、分很多次写下,由此心生感慨——它们越来越无处安放了。

  老票友里也有不唱,纯为聊天的,像丁玉鹏先生。丁先生住得近,每回“过排”必到,从弘善胡同直接溜达过来。他是曲艺界的前辈,资格很老,当票友时拜过八角鼓名宿金晓珊,后来想吃相声这碗饭,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又拜王长友,一下子降了两辈。他很尊重王长友,王长友也带他去东北长期演出,在东北受到白银耳、冯立璋等老前辈的“夹磨”。他原先还是青山居的学徒,说起古玩界的逸闻掌故,头头是道,把这些奇事当评书、相声听,很吸引人,只可惜我没录音。丁先生于艺术、文史和一些江湖学问,颇为自负,别人谈到什么话题,他会说:“全不对!”随即细述前因后果,怎么不对,对的什么样,为什么对,逻辑清晰,表达清楚,教对方打心底里折服。他是艺人,偏自许为文人,他的遗愿是在墓碑上题“相声雅士”四个字。

  首都师范大学的吴光辉教授玩了一辈子京剧和八角鼓,却是后来才去票房的,这可能和退休晚有关。他是溥心畬的三弟溥叔明的女婿;说来也可笑,尽管当时我上了大学,对溥心畬的了解仅限于相声中的“南张北溥”,其他一概不知,遑论他的三弟。吴教授虽然爱好票“架子花”,但平素说话轻柔,慢声细语,再加上那文文瘦瘦、干干净净的帅气老头的形象,实在讨人喜欢。他基本不唱牌子曲,所唱岔曲都是溥叔明先生的遗作,文辞雅驯,声音不大,不重卖派;这“浅斟低唱”的感觉乍一听不很抓人,细一听颇有韵味。

  记得某日在另一个票房,刘耀东负责“治场”,他好诙谐、爱表现,每个票友上场前都得铺垫几句,“要”下掌声来,再请票友上场。他说:“下面这位可不一般,他是首都师范大学的教授,要再往前说,那可了不得了,有请‘驸马爷’!”在观众的喝彩声中,吴教授先是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再和大家抱拳谢过,走上台来,唱了一首小岔曲:

  一声水调解兰舟,人间无此愁。最是这无情江水去悠悠,似与离人泪争流。

  人已远、更回头,默然独立蓼花洲。苦凝眸、青山红树全依旧。明朝肠断知何处,梅花岸曲小红楼。

  曲风舒缓,曲词清雅,声音也不大,现场的气氛立时“扭转”。吴教授就是这样,站在台上即为表演,但他好像没有表演之心,听着却又很高级……

  此前,票友界传了一些溥叔明先生写的词,因为太雅,唱的人并不多。吴教授一来,把自己珍藏的溥先生的手抄词悉数拿出,还复印给别人看,那些词不但语言精妙,书法也是了不得的珍品。我拿到的是他整理好的打印本,而非手抄的复印本——多数人不认得那飘逸的小行草。

  《醉打山门》是溥先生写的《鲁十回》中的一段。当年,他写的词都交给谭凤元唱,由此成就了“谭派”艺术,可惜这几段谭氏似未唱过。这些词一现于当世,谭凤元的徒弟,也是“集贤承韵”的常客刘宝光先生异常兴奋,不顾年迈,要把每一段“上”下来,背词、装腔、设计动作,然后教给我。我跟他学了两段,后来忙于俗务,远离票房,估计这件事他也就搁置了。

  我小时候若想听点老前辈的录音,相当困难,要不自己录,要不录电台。每天电台播曲艺节目的时候,提早准备好录音机,有时没打算录,一听主持人说要播哪段,值得录,马上“翻箱倒柜”,一通手忙脚乱,经常录不到开头。至于录音效果,完全取决于收音机的播放效果,如果赶上天气不佳或调台不准,播放时都“刺啦刺啦”有干扰,录出来就别想好了——那也是宝,一遍一遍反复听。

  谭凤元的单弦比较长,上世纪九十年代电台就不播了,偶尔播,也是一小段。我跟吴教授说:“我没有谭凤元的《打渔杀家》,这也是溥先生的词,您能给我‘串’一盘吗?”吴先生一口应承,下次活动就给我带来了。随着磁带,还附了张纸,我一看,是一段“石韵”的曲牌,用工整的楷书抄就。他对我说:“这段太长,播了好几次都不全,我也是分着录的,可‘石韵’到最后也没播,我把词儿抄给你,这段别落下。”

  他们那代人若想得到一段心仪的录音,同样很难,哪儿像现在,各种格式的各种老录音,网上应有尽有。可这么好的东西,又能得几声真心的喝彩?

  二十多年前,我在广德楼业务演出唱单弦,打算唱溥先生的《钟馗嫁妹》。这段其实是借传统题材写旧京结婚与出殡的民俗,语言非常精彩,但如果说不清这些民俗,就失去演唱的意义,包袱儿也响不了。于是,我给吴教授打电话,一句一句详细讨教,吴教授随口讲谈,我边听边记,手都记疼了。后来我在台上连说带唱、连演带讲四十多分钟,北京曲艺团的老艺术家王文友先生原本不爱听鼓曲,一听就睡,结果这次他非但没睡,还激动了,回去跟团里的年轻演员说,要多到广德楼看“老味儿的单弦”。

  老票友是永远写不完的。记得一位老票友黄志刚对我说:“你想录什么我都给你录,有你,单弦还能再往下传七十年。”当时我才二十岁,真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接,只能按说相声的方法翻包袱儿:“七十年?那时候还有我吗?”谁知他的神色随即变得落寞,说:“你是肯定有,有没有单弦,不一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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