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安晚报）

转自：新安晚报

　　我乘坐的这趟公交车，每天从青阳县城到九华山柯村，来来回回共有六位司机，就她一位女司机。

　　这趟班车有点特殊，乘客中有游客，有上班的工作人员，更多的却是各种商贩。大都是上了岁数的村妇，她们挑筐背箩，筐箩之中有黄精、笋干、黄花菜，也有带着露水的青菜、莴笋、韭菜，从县城到柯村，路途也只有十八公里，一个挨着一个的招手站，就像一首诗中的意象，断断续续地嵌在公交车的行程中，花园、清泉岭、六泉口、五溪山色……每一处都是清亮的诗眼。

　　也许是早起的缘故，有人上了车，就像进了一间大睡袋里，在公交车轻微颠簸中，安然睡起了回笼觉，那轻轻的鼾声，伴着车轮在柏油路上沙沙摩擦声，平添了甜蜜的浓度。“李大婶！五溪到了！”“王大妈茶溪小镇到了！”李大婶揉揉眼，如梦初醒，王大妈一声惊呼“困着了！”接下来是对女司机连声由衷感谢。不说每天面对客来客往的司机，就是家人恐怕也搞不清她们生意轨迹，不清楚她们在哪处下车。女司机心里悄悄地藏着一份常客的活档案。

　　四十多岁的女司机长得俏丽，每天打扮得清丝丝的，车厢里也整得清丝丝的。只要一到站点，她就操起洗得清爽爽的拖把，就像每天清扫自己的房间。

　　公交车迎来送往五湖四海客，乘客形形色色，有人叼着烟上车，有人酒喝得都站不稳。女司机沉稳地往前一站，笑意挂在脸上，该制止的立马制止，该搀扶的，迅即搀扶，并顺手拿一只她早就准备的垃圾袋，防止酒多的人车上呕吐。

　　有乘客做鲜鱼等鲜货生意，拖泥带水难免把装行李的车厢弄脏，女司机早防了一手，特意准备了一张防水帆布，给垫着，她还三天两头清洗这块防水帆布。乘客里不乏“马大哈”：有人把二十斤猪肉落在座椅底下，有人把好几个大榴莲遗忘在车厢里。到了终点站，她不嫌麻烦，挨个打电话，又辗转托人捎话，想方设法通知失主。盛夏酷暑，怕鲜肉放坏变质，她还特意把猪肉细心收进冰柜妥善保管。

　　她说，每天下班回到家，连自家的私家车都懒得碰。有一回晚上，

　　她骑电瓶车去母亲

　　家探望。眼看前方亮起红灯，她竟形成了职业条件反射，恍惚间以为自己还在开公交车，下意识松开电瓶车扶手，双手顺势摆出握着方向盘的姿势。电瓶车顿时失控，“砰”的一声撞在了路边绿化带上。所幸只是撞在绿化带里，没伤及人车，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女司机一天里最开心的，当数开最后一趟返程回县城的班车。

　　那些叽叽喳喳的村妇，一路上像报喜，又像报账似的唠着家常：“我今天卖野山茶赚了四百块！”“我也不差，卖黄精净挣三百六！”女司机听得开怀大笑，仿佛自己也跟着赚了一大笔。村妇们对她的感激朴实又热忱：有人用保鲜袋装上几把野山茶，执意要她收下；有人塞来几棵茄子、辣椒秧苗，让她当花草一样栽种消遣；还有人递上一捆水竹笋，叫她回家炒咸菜吃，并说：“九华山的笋子，味道格外脆香。”女司机推辞不了，收下又觉得过意不去。几番推让说笑之间，嘻嘻哈哈的烟火气中，酿成了一份熨帖人心的温情与和睦。

　　我并不清楚这位女司机确切的年纪，这般私事不好打听，也不便开口。只隐约听她闲聊说起，坚守这条山乡公交线路，已有整整十八年，是名副其实的老司机。与她熟稔且关系亲近的人，直呼她的名字杨小燕，或杨小艳，我无从分辨究竟哪一个才是她的本名。我想，叫她杨小燕也行，她作为一位山乡公交车司机，不就是像春燕那样，飞翔在城乡两地。叫她杨小艳也不违和，她不就是一株山野间明艳山花，用温情与善意，芬芳了整条九华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