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邯郸日报)
转自:邯郸日报
李正华
让我一见钟情的,是青阳山的名字。
青阳,《尔雅·释天》有言:“春为青阳。”清康熙年间的碑记写道:“日月照临,青光和煦,林壑俱美。”春日青光,旭日东升,山体青石向阳,草木四季青翠——“青阳”二字,便从这光、这色、这生机中走来,似谦谦君子般雅致。这不是一座山的名字,而是天地写给我的一封情书。
“青羊”像其乳名,被唤一声,便能勾起久远的深情与祈愿。相传碧霞元君欲在此建行宫,山高崖陡,建材难运。元君施法,招来成群山羊,每羊驮砖两块,夜以继日攀崖而上,绝顶很快立起玲珑宫殿。山因羊名,后谐音演变为“青阳”。从“羊”到“阳”,从有形的牲畜到无限的光明,一座山在我心里完成了从物到神的升华。
山之名,便是缘之引。
我与青阳山虽素未谋面,但“青阳”二字落进心底,便是约定。
登青阳山的难度并不大,海拔不过930多米。若以登泰山为标的,强度算作10级,登青阳山大概只能算3级。但我自认是只“弱驴”平时锻炼少,体力差,于是提前向朋友求助:记得收着我啊,我怕上不去!朋友信誓旦旦:背也要把你背上去!一看队伍里有50后、60后,自己一个80后,只能化“羞愧”为动力,一路勉强支撑,总算没有丢人。
没想到,真正的考验在登顶时分才来。
青阳山顶峰叫“凤凰顶”,清康熙五十二年碑记载:“中峰耸峻,两麓如翼,恍如凤凰之形”。大自然造物如此神奇,让这座山不仅有光影的诗意,更蕴藏着万物生灵的灵气。我要登临的,正是这“凤凰顶”,仿佛乘坐于巨鸟之翼,浮游于云海之间。
登凤凰顶,必经一百级“天梯”——石阶坡度近乎垂直。我素来恐高,只能手脚并用,扶着一侧的护栏攀爬。这护栏上,每隔一段便立着一只石猴,另一侧是石狮。传说碧霞元君建庙后,派石狮镇守山门,命石猴看护天梯,保登山者平安。我途经时,见石猴的头顶已被无数手掌摩挲得光滑发亮——那是几十年、几百年间,登山人祈福的印记。我所触摸之处,凉意沁入掌心,仿佛与无数前人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接。
登顶回望,石阶在脚下蜿蜒如蛇,我当真是“爬”上来的。刚才只顾低头寻路,喘息如牛,汗衫湿透。此刻,忽然踏上一方平阔之地,山至此而尽,云至此而低,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极目四眺,层峦叠嶂,青黛相接。近山浓绿,远山淡蓝,最远处只剩一抹虚影,与天色浑然一体。山外有山,原来是真的。
目力总有穷尽,而天地没有。视线之外、想象之中、语言所不能抵达的,正在四围涌动。登顶之人,此刻拥有了一切视野,也失去了所有遮蔽。山以其辽阔,逼显出人的渺小;又以其静默,赠予人一种奇异的充盈。
山顶有很多烧香祈福的人们。青阳山是武安市与涉县的界山,这些人大多来自两地,也有外地人慕名而来。他们向庙宇寄托求学、求子、平安等朴素的愿望,神情庄重而虔诚。
我没有进奶奶庙祈福,只在庙外双手合十,默念“打扰了”。我无所求,我求的,不过是这山顶的风、这脚下的云、这抬头便能望见的辽阔。原来登顶,原是为了看见;看见之后,才懂得在看见中保持沉默。
“上山容易下山难”。我终究被近乎垂直的天梯吓住了,只能坐下来,一阶一阶往下挪。屁股触及青石的瞬间,冰凉而踏实。不怕了,慢一点也没关系。
想起一个词,叫“五体投地”——额头触地,双掌平摊,两膝跪伏,双足翻起——五处贴地,如一朵莲花骤然收拢,又似一只小兽俯伏于大地。这是人将自身折叠至最小的姿态,也是将敬畏放到最大的时刻。
想起一个动作,叫“长拜”——起身,躬身,再伏地,再起身——周而复始,如波浪起伏,如呼吸绵延。每一次俯身,是放下;每一次仰起,是承接。放下的是欲望,承接的是某种无声的赐予。
这两种姿态,都是身体的智慧——不借言语,不借思辨,只凭这最原始的屈伸、俯仰、起落,去完成人与未知之间的对话,去表达人类心底的敬仰。
而我,就这样爬上去,又这样蹭下来,与青阳山有了最亲密的接触。也忽然懂得:所谓“敬仰”,原是一种身体的记忆,比任何文字修辞都真实。
这里流传着一个“姐妹选山”的传说。女娲娘娘与碧霞元君姐妹同游太行,寻觅建庙福地。女娲娘娘先看中青阳山,却稍作停留便西去,最终选定了唐王峧(亦称中皇山)娲皇宫;碧霞元君随后而来,恋上此山的雄奇秀美,便留驻凤凰顶,建起碧霞元君祠。从此,太行山间便有了“大奶奶顶”娲皇宫与“二奶奶顶”青阳山的并称。据说,两座神山,护佑着一方百姓,香火绵延数百年。每年农历三月初六至初九,青阳山庙会,万人朝山,唱大戏,赶集市,热闹非凡。庙中存有多通石碑,记载着庙宇修建、地震损毁、民众捐资的往事。我相信,是用一代代的坚持,把“希望”二字刻进了山的记忆。
想起在山下遇见农耕的老人。他们都七十多岁了,最年长一位已八十一岁。他们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裤腿上沾着新鲜的泥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曾是我印象里一句饱含诗意的句子:五更起床,喂鸡、烧火、下地;日落时分,踩着田埂回家,炊烟袅袅升起。
他们的孩子从山里走出去之后,守着这片土地的,便只有他们了。他们刨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梯田,种几垄玉米、红薯、谷子。
我问他们:“累吗?”
他们笑着回答:“哪有不累的?但种点地,心里踏实啊!”
这就是所谓的“故土难离”吗?他们离不开的,或许不是土地本身,而是不能背弃农民与土地之间那种古老的契约——你耕种它,它才养活你;你守护它,它便留住你的根。
下山时,闺蜜采了一把鲜嫩的酸枣叶。
“安神,助眠!”她说。
我这才发现,青阳山上遍布酸枣树,它们长在石缝里,长在贫瘠处,春风过处,嫩绿的叶芽青翠欲滴。
忽然觉得,那开荒的山民,就像这酸枣树。不羡慕良田,不抱怨土壤,也不需要人特意浇灌,只是默默生长。就算冬日里枝干已经虬结如铁,到了春天依然会发芽,开花结果,在风霜雨雪中一年年地生活下去。
可他们又是知足的。这份知足,并非城里人理解的“知足常乐”的通透豁达,而是更深沉、更隐忍的坚持——对故土不离不弃,对周遭环境顺势而为,对心中的那点希望,始终不肯放下。
我也忽然懂了,为什么酸枣叶能安神助眠。它带着青阳山的精神,带着山里人的坚韧与安然,不抱怨环境,不抗拒命运,在有限的日子里守得一份心安,自然能睡得安稳。
我摘了一把酸枣叶带回家。这是山的一部分,它正随我们下山,走向更远的地方。
我还带回登山时留在身上的记忆:攀爬时的执着,登顶时的辽阔,下山时的谦卑。
我还带回山民的模样:八十一岁老人肩上扛着的锄头,还有他脸上那种“踏实”的笑容。
青阳山从不强求人留守,却总有人愿意留下;青阳山从不许诺什么灵验,却总有人愿意相信。那些老农、那些山民,他们守护的不是一块地、一座庙、一座山,而是人与某种永恒之间,那根细若游丝却永远不会断的牵连。我也把这种牵连带回家。
写这些文字时,我正泡着一杯酸枣叶茶。青翠的叶子在杯中缓缓舒展,茶汤微苦,而后回甘,那是青阳山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