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华
我站在昆仑之巅的云端之上,遥望远方。
远方安详。
黄河,中华大地上一棵盘根错节的大树。只要地球存在,谁也无法撼动。
主干分明,枝叶茂盛葱茏,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长生不老。
跟你一同长生不老的还有苦难和幸福,还有五千年不朽的风骨与荣光。
五十六个民族生生不息。
因为苦难深重,才有多难兴邦,五千年薪火代代相传;
因为追求美好,才有春种秋收的梦想,矗立于世界东方,永不言败。
黄河,绵延5464公里,自高远之地奔涌而来,才有了黄河之水天上来的盛名,才有了九曲十八弯的山回路转与柳暗花明。
黄河,是我今生最爱的苍生大地。
季风不能抵达的沟沟坎坎,刀刻的痕迹。是岁月和先祖们的眉眼,多像黄土饱经风霜的容颜。
时间胜于凛冽的西风。裂出的千山万壑。多像劳动者苦难的眉头和欢乐的笑容。
与我们粗壮的肋骨有着相似的模样和质地。
我是你怀抱中的一滴水。欢乐的时候,升腾为一条龙,一条东方巨龙。
我是你河道里的一粒沙子。惆怅气馁的时候,往下沉,再往下沉,卧薪尝胆,筑牢万里长城。
黄河,一路乘风破浪,走过多少艰难险阻。冲浪者鼓着青铜的巨臂。
看我们的族长和水手,惊涛骇浪,奋力驾驭着鼓胀的羊皮筏子。
划呀。划呀。划呀。
向东。向东。向东。
追赶从东方冉冉升起的太阳。
太阳之下,大地之上。铺满5464公里的长河,一头在地球之巅的青藏高原,一头在渤海,多像凝固的青铜。
一条通天的大河,一条咆哮的巨龙,一万年图腾只是瞬间。
这护佑人类的长者,这地球上养育苍生的甘露,土黄色的血液,浇灌出一群土黄色的皮肤,凝固成土黄色的大高原。
黄河。
就在青海的积石峡,我多想遇见一位以斧锯劈石导河的长者,让高原水刻一样地,刻我一脸红红的太阳,刻我一身山宗水源的胎记,也让我朝气蓬勃的生命,朝着一棵大树的根,深扎在地球之心,得到永生的底气与不朽的资本。
清明,我在坟头上添一抷黄土。我的黄河,我的皇天后土!
浅山坡头
下雪了。
青海之东的下北山浅山坡头,归隐于一种旷世的淡远里。大净如空,孤鹰在天空滑翔。
雪的语言没有语言。
纷纷扬扬,洗尽万物之音,化尽整个世界的雾霾。雪的浅山坡头,收藏了来自天堂慷慨赠予的布匹,一卷,又一卷,仿佛是写给大地的情书。
圣洁。纯净。
此刻,一座座生土筑成的庄廓,在向阳处背山而居,等待一场铺天盖地的大净。前方,小河流水依稀。
生命深处破雪而立,一缕缕炊烟如丝如绸,一卷一卷铺开。纳着鞋底和鞋垫的村妇,绣出了什么?
雪地里,家鸡和野鸡安静地盛开成大净中的花朵。
一茬一茬的人勾着沉重的头颅,走进了泥土。
一茬一茬耐旱的树木枯死在山崖。死亡,长成一种骨头的精神,站立在垛口,抵御风寒。
新生一刻也不敢怠慢。
那些生土筑成的庄廓祥和而居,抱团取暖,牢牢根植于泥土,忠诚地守望着周围漫山遍野的梯田。
梯田,青海之东开天辟地的农业事件,是列祖列宗以智慧和汗水修筑,战天斗地的精神杰作和蓝图。
梯田,浅山坡头生与死、兴与亡、苦与乐的无数次选择,是在黄土上伤筋动骨的大恩大德。
植根大山,徜徉在四季更替的大太阳里,触摸每一株庄稼。
稼禾茁壮。
无边的日子,记录了庄稼全部的生长过程。
我苦乐的父老乡亲,生和死的原初福祉。
含辛茹苦的梯田。
养育生命的母亲。
秋天到来时,在你的怀抱里,土豆们鲜如临盆的婴孩,爬满了地头。
此刻啊,你怎不叫我时代的赤子唤一声亲娘。
秋风吹过。
失去雨水的土地于大难之后,喜悦的心情一路狂奔,直达丰收的时日。
埋头耕耘的人们,为了收获,把内心的隐痛统统抛弃,在它的怀抱里欢喜若狂。
落雪了。
这是一场旷世的雪。
青海之东的下北山浅山坡头,奔走于天籁地鸣。僵死的山庄复活——
我的“花儿”一夜之间开放,翩翩起舞,如探春的使者。
我的“尕妹连手”在土屋里早早贴满了年画和窗花。迎接新娘的马车一路狂欢。
暮归的出门人脚步匆匆。
“吱扭”一声,屋门洞开,家把困乏的身心焐得发烫。
回望青海之东的下北山浅山坡头,我突然发现——
满目的梯田凝聚成一架攀天的梯子,庄稼的羽翼伸进云端。
我看见了天庭里繁华的街市,狂欢的人群熙熙攘攘。
一脉相承的根与枝叶
一湾两湾走三湾,
道道湾,
湾湾里尽唱的少年;
一遍两遍听三遍,
音不断,
耳边里响给了九天。
认识河湟,从漫山遍野疯长的“花儿”出发——
在瞿昙寺的“白牡丹令”里,追忆河湟远年的记忆与模样,那些鲜活如初的“大眼睛”“憨敦敦”和“阿哥的肉儿”,如云烟过往。跌宕起伏的命运,仿若一部厚重的历史,叙说年年岁岁的悲欢离合与河湟大地的清风明月。曼妙动听的天籁之音,在消失的狼烟和驼铃中隐约传来。
四季如歌。响彻天宇的梵音,浇灌着这方水土的精神家园——一个人,一片树叶,一只蚂蚁……
诗与远方。“三闪儿令”“下四川令”冗长的拖腔一头生根于大地深处,一头在天尽头妖娆成火红的云彩。走咧走咧,是走咧,脚户哥就沿着嘉陵江源头,心一狠,撂下个妹妹下了四川。褡裢里装满尕妹鼓鼓囊囊的心事。穿着七彩服的姑娘,在“轮子秋”上翩翩起舞,如天女下凡,“安召”和“锅庄”的裙摆就像旋转的雨伞甩出了漫天的水滴;白云彩集聚在天宇的中央,下沉,再下沉,遍地开满了盛大的花朵。
收之桑榆,五谷丰登。
在佑宁寺、五峰寺、七里寺、莲花山的“水红花令”“尕马儿令”里,倾听大地的呼吸与河湟滔滔不绝的回声.......若干年后,我们穿越先民们留下的一首首“花儿”的遗产,邂逅于此,春耕秋收,在五谷杂粮里初心不变。同样的黑头发,同样的黄皮肤。悉心倾听南腔北调的方言,我们竟然与祖先操着同一种口语。
一首撩人的“花儿”,就是一个活色生香的故事,一段可圈可点的历史。
上去高山望平川,
平川里有一朵牡丹;
看去容易摘去难,
摘不到手里是枉然。
河湟,千百年来,一方被“花儿”的激情烟熏火燎的土地,稠密的音符灌醉了“少年”。重温这些流传广泛的“花儿”,就是认识这片土地;认识这片土地,就去深潜民间,熟读这些“花儿”,熟读生活和生命深处最动情的私房话。从一首“花儿”出发,随便拣一首瞿昙寺庙会上的“花儿”和“少年”,在《诗经》里就可以找到类似的“风”。《诗经·卫风·伯兮》:
其雨,
杲杲出日。
愿言思伯,
甘心首疾。
如果用“花儿”表达,则是:
盼望(之)雨点儿不下了,
又出了红红的太阳。
一心把我(之)阿哥想,
甘心头昏昏儿脑胀。
“花儿”与《诗经》有着一脉相承的根与枝叶。熠熠生辉的诗句,让我们不经意间触摸到半个中国的历史与风土人情,从秦汉传递至今,吐故纳新。滚烫的乡音,散不尽的烟火气息与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