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刘浪

享誉世界的作家沈从文，年轻时曾与重庆有过一段不解之缘。早年投身行伍的他那年刚刚20岁，跟随部队来到四川省酉阳县龙潭古镇（现重庆市酉阳县龙潭镇），住了近半年时间。在此期间的经历和记忆，促成了后来名著《边城》的诞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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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部队来到龙潭镇

走上文学道路前，沈从文曾投身行伍，长期随军辗转于川、湘、黔交界地区。

1922年6月的一天，烈日当空，在从湖南保靖通往川东的官道上，一个体形瘦弱的年轻人穿着单布军衣，脚上套着一双草鞋，正置身于一支军队人流之中，匆匆自西向东行进。这人便是沈从文。

此前不久，孙中山刚刚任命石青阳为川东边防军司令，让他回四川招募旧部，参与北伐。为支持石青阳，“湘西王”陈渠珍派出一支部队前往川东填防，防区包括现重庆地区的秀山、彭水等地，最远至涪陵。带队的司令是一位姓张的指挥官，贺龙也以警卫团团长身份随同前往。部队从湖南保靖开拔，先由湖南和贵州边境交界的小镇茶峒出境，进入贵州，后经松桃，再转川东边境的秀山。部队开拔六天后，一部分人继续西行，而沈从文作为部队的文件机要员，随司令部驻扎在龙潭（今酉阳县龙潭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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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城》即由此记忆写成

沈从文后来回忆说：“这次路上增加了我经验不少，过了些用木头编成的渡筏，那些渡筏的印象，十年后还在我的记忆里，极其鲜明占据了一个位置。”小说《边城》，即由此记忆而写成。

沈从文所在部队抵达龙潭后，在一个庙里扎营，司令部设在集镇中心的戏楼。他每天的工作，主要就是负责文件收发并登记。收到文件，然后用六本册子分别登记，再加一本总账，共七本。每天晚上九点前，他抱着七本册子，送参谋长转司令官检阅，等画押后再抱回来。总之，事务并不多。闲暇时，他就经常请同事朋友上街吃面，或者到集镇上各处去玩。

当时的龙潭是川东边境的一个重镇，镇边一条小河，是川盐入湘的必经之道，也是川东桐油和湖湘花纱杂物的集散地，市面颇为繁荣。有大油坊、染坊、酒厂、药店、当铺，还有邮政局，以及陈设干净整洁的客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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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最爱去的地方是龙洞

除了到龙潭河边看来往的船只、拉纤的船夫，沈从文最爱去的地方是龙洞，一个川湘边境远近闻名的出水溶洞，就在集镇旁边。洞口阔大宽敞，高约十丈，洞深半里处还可透光。一股寒流从洞口流出，哪怕当时正值六月夏天，手入水中，也是浸骨地冷。沈从文差不多每天都要去这里一回，坐在洞内大石板上，一面吹凉风解暑，一面听滴水打石的声音。待到歇凉歇够了，就用一个大葫芦灌满凉水，带回去给同事们解渴。

当然，沈从文在四处闲逛玩耍之余，也没有落下他练书法的爱好。早先时候，他就是因为字写得好，格外出众，才进了部队作司书，做一些抄写公文之类的工作。为了精进书法，他买了很多字帖。比如，这次到龙潭，他就随身带有褚遂良《圣教序》、王羲之《兰亭序》、虞世南《夫子庙堂碑》，以及一本《云麾碑》。驻龙潭司令部各部门的“门牌”，都是沈从文仿虞世南字体，先写在一张张白纸条上，然后贴上去的。他自己住的房间内，更是到处贴满了平日练习的书法条幅。他发誓要“胜过钟王，压倒曾李”。他后来说：“我以为只要赶过了他们，一定就可独霸一世了。”可见，那时的沈从文，也不乏年轻人常见的志气、豪气，甚至是狂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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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奇女匪让他记忆深刻

住在龙潭的那半年，让沈从文最为印象深刻，给他年轻心灵以震动的，是传奇女匪王夭妹与“山大王”刘云亭的故事。刘云亭，是部队里的一个小军官。他原是一个安分守己的老百姓，胆小怕事，却被外来军队当土匪抓起来枪决，侥幸逃脱后就落草为寇，当了“山大王”。后来，机缘巧合救下张姓司令官一命，于是便留在了军中。他当时住在沈从文隔壁的房间，没事就找沈从文聊天，讲他过去烧房子、杀人、强奸妇女那些打家劫舍的往事。

一天，沈从文听说河对面川军前敌司令汤子模驻营的大庙里，关押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匪首。女匪首名叫王夭妹，据说她藏有七十条枪埋在地下，这些枪在当时价值不菲。川军想从她口中套出埋藏枪支的地点，但她始终不开口。几天后的一个黄昏，“山大王”跑来拉沈从文下楼，去河对面看那女匪首。他们见到牢里一个关押的年轻妇人，就是王夭妹。沈从文后来在自传中回忆：“我当时只稀奇这妇人不像个土匪，还以为别是受了冤枉捉到这里来的。”

第二天一早，王夭妹突然被川军杀了，同时“山大王”也开始躺在床上不吃不喝。沈从文从别人口中听说，原来昨天“山大王”去见王夭妹，待沈从文先走后，两人就已密谋好：由“山大王”想办法保她出去，然后取出先前埋藏的枪支，二人一起上山当“大王”，结伴过快活的后半辈子。不料，王夭妹以身相托的事，被川军看守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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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军旅生涯并不满意

对于这段军旅生活，沈从文并不满意，他说：“我到这里来熟人虽多，却除了写字以外毫无长进。每天生活依然是吃喝，依然是看杀人。”不久，他得到一个转回湘西的机会，并准备与“山大王”刘云亭一同回去。

王夭妹死后，“山大王”又跟龙潭当地的一个洗衣妇好上了，还打算带她一起走，不料此事彻底惹怒了张司令官。就在沈从文与刘云亭准备动身的当天，“山大王”被上面以违反军规为由，遭枪决了。

沈从文孤身回到湘西，而后在“湘西王”陈渠珍身边做了书记官。做了没多久，他终于按捺不住心中一直以来萦绕的念头，想去看看更远更生疏的外面世界，闯一闯、赌一赌。最后他决定，先去北平看看。从此，沈从文告别了军旅生涯，踏上另一段前途未卜的文学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