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的铜梁,风是轻的,天是清的。
田埂上的野花刚冒出头,育秧大棚里已经绿成一片。远处传来机器的轰鸣声,不紧不慢,像春天的心跳。
一台旋耕机从田那头开过来,新翻的泥土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年轻女子,扎着马尾辫,小麦色皮肤,挽起的袖子下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她踩下离合,挂挡,加油门——动作干脆利落。
到了地头,她跳下来,蹲下身抓一把土,捏了捏,又凑近闻了闻,冲远处喊了一嗓子:“这块地行了,明天上水!”
亮堂堂的声音,穿过春风,把田里的白鹭都惊飞了几只。
从都市白领到乡村农机手
她叫罗慧鑫,外号“罗大炮”。不是脾气冲,是嗓门亮、性子直、做事从来不拖泥带水。村里人这么叫她,她也笑着应:“这名字,比那些文绉绉的称呼来得实在。”
如果时光倒回两年多,人们会在城里的写字楼间见到另一个她。
那时候,罗慧鑫脚踩高跟鞋,身穿职业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咚咚咚”地穿行在城市的水泥森林里,手里夹着文件夹,一副标准的都市白领模样。周末偶尔回村看看外婆,穿得漂漂亮亮,邻居见了都说:“这丫头有出息,在城里干得不错。”
可她自己知道,心里有个声音越来越响。
1997年1月,罗慧鑫出生在铜梁农村,也在农村长大。小时候,外婆下田,她就坐在田埂上玩泥巴,看稻子从青变黄,看蜻蜓在谷穗上歇脚。那些关于土地的记忆,像一粒粒种子,埋在心底,孕育着希望。
可她每次回来,看到村里越来越多的田闲置,觉得很可惜;看到那些老人弯着腰插秧,心里就发酸。
“我外婆那一辈人,对土地是有感情的。到了我妈那一辈,基本就不愿回来种田了。更别说我们这些‘90后’‘00后’了。”说这话时,罗慧鑫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执拗。
2023年,她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大跌眼镜的决定——辞了城里的工作,回乡当农机手。
说不来漂亮话就用行动说
消息像长了腿,很快传遍全村。
“她?开农机?别开玩笑了。”
“小妹儿一时头脑发热,怕是干两天就跑了。”
村里人当着她的面也不藏着掖着:“说实话,你会种田吗?”她没辩解。嘴笨,说不来漂亮话,那就用行动说。
2024年初,区里组织农机驾驶培训,她第一个报了名,成了班上唯一的女学员。
学插秧机那天,她被泥水溅了一身,方向盘打了半天,机器就是不往前走。教练在旁边喊:“你力气不够!”她咬着牙,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手上磨出水泡,水泡破了结成茧,茧又磨破。
三伏天,别人在树荫下歇凉,她在地里练收割机,晒得同学都认不出她。有人问她:“你不怕被晒黑啊?”她笑笑:“黑就黑呗,又不是没见过太阳。”
就这样,旋耕机、插秧机、收割机、拖拉机,她每一样都会操作,还玩转了无人机,成了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全能选手”。
村里人再看她时,眼神变了,都抢着说:“罗大炮,明天先来耕我家那块地!”
像“打滴滴”一样约农机
清明假期第一天,别人在朋友圈晒出游的照片,罗慧鑫在田里晒着。
同事问她:“你不休息啊?”她头都没抬:“还有几百亩没收尾呢,歇什么歇?”
旋耕、泡田、打浆、育秧、播种……一环扣一环,老天爷不等人,地也不等人。
放在以前,就算她再能干,也有一桩头疼事:这边农机闲着,那边农户找不着机器。信息不通,两头着急。
现在不一样了。
铜梁区供销联社旗下的龙瓖供销集团,在全市率先搞起了“网约农机”。全区的收割机、旋耕机、插秧机、无人机统一建档、统一调度。农户只要打开手机上的“芯农服”小程序,点进“网约农机”,输入时间、地点、面积,就能一键下单。
系统根据农机位置和订单量智能派单,确保一个小时以内,机器到位。“就跟‘打滴滴’一样方便。”罗慧鑫笑着说。
她自己也成了这个平台上的“抢手机手”,订单一个接一个,从早忙到晚。加上这几年铜梁大力推进高标准农田改造,机耕道修到了田埂边,小田并大田,农机开进去“两下就逛完了”,效率翻了好几倍。
如今,平台上已经整合了600多台农机,建起了集培训、维修、调度于一体的总部,在5个镇设了分中心。
如今,铜梁全区已有超过70%的田地耕作实现了机械化,但大型机械耕作的田地却仅有40%左右。
“缺旋耕机,更缺机手。”铜梁区供销联社主任张桂生介绍,铜梁现有300名执证机手,像罗慧鑫这样的女机手也有10余名,但缺口依旧超过200名。
4月7日这天,铜梁白羊镇水碾村,忙碌的罗慧鑫身边出现了肖鹏、肖遥两兄弟的身影。两人从广州回到铜梁,专程找到罗慧鑫学习旋耕机驾驶技术,“现在农村产业发展好,缺年轻人,回来大有可为”。
“三方共耕”给种地上双保险
罗慧鑫心里清楚,光有农机还不够。种地这件事,根子上得解决“谁愿意种”的问题。
前些年,土地流转搞得很热闹,可问题也跟着来了。地租一年比一年高,管理起来费时费力,不少大户干着干着就亏了,最后撂挑子走人,地又闲置了。
铜梁琢磨出了一套新办法,叫“三方共耕”。“说起来也不复杂:供销社出钱、出种子、出化肥、培训农机手;村集体把土地归拢起来,组织生产;农民以土地入股,年底分红。”张桂生介绍,三家绑在一起,资源共用,利益共享,风险共担。
“等于给种地上了一道双保险。”罗慧鑫说得更直白。
2024年,水碾村第一个试点“三方共耕”,200亩地交给罗慧鑫负责整地、插秧、收割。她带着农机队干得风风火火,年底一算账,农户分到了钱,村集体有了收入,供销社也没亏。
模式一下就推开了,福果镇、侣俸镇……一个接一个村跟上来。
到今年,全区“三方共耕”的面积已经达到4.5万亩,覆盖60多个经营主体,带动两万多户农户。
“育秧、栽插、收割、飞防,什么都给你搞好了。”侣俸镇凤飞村的陆学才大爷说起这事儿,笑得合不拢嘴:“有了社会化服务撑腰,我就不怕了。”
傍晚收工,罗慧鑫把旋耕机停在田边,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土。细雨在水面上点出涟漪,几只燕子从头顶掠过,叫声清脆。
“你知道吗?我最喜欢春天这个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地翻开了,种子育好了,一切才刚刚开始。你看着那些秧苗一天天长大,就觉得日子有盼头。”
这两年,她眼看着村里的年轻人慢慢回来了。有的跟她学开农机,有的搞起了电商卖农产品,有的在合作社里管账。村子不再只是老人的村子,开始有了年轻人的声音和身影。
“在田野上,愿望是能实现的,前途也是可观的,未来也是可期的。”罗慧鑫说。
新重庆-重庆日报记者 陈维灯 何庆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