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 玛

当海轶老师的四部新著翩然而至时，那是一种久违的亲切。作为青海当代文坛的代表性作家之一，马海轶是公认的勤奋的作家。这有部分原因源自马海轶这样定位写作之于他本人的意义：“写作几乎成为我唯一不仅忘我，还带来快乐的途径和方法”。我以为把文学视为一种存在方式而非谋生方式是考量一位作家及其文本的文学性的重要指征。作为区域文学的代表性作家，我们需要将其创作置于当下的文学时空坐标中尽可能准确地予以定位和评价。综合以往对其创作的评价和对文本的阅读，我试图将马海轶“把面孔转向另一个方向”的创作从三个方面简要归纳出来，分别是“故事的歌手”、演绎与铺陈、原乡低河。

“故事的歌手”借用自阐释帕里-洛德理论，即口头程式理论的学术著作。说海轶是“故事的歌手”特指他所具有的说书人的禀赋。这种禀赋在书面文学中反映为观众生相、描浮世绘及立人物像。马海轶的随笔、诗歌、评论甚至与其朋友圈的短文之间形成强烈的互文关系。借助这种互文关系，作家几乎将所有见闻和阅历收入文中，在随笔集中，他以“随风而行”和“天地转光阴迫”单字为题，分列十辑，唐欣体认到马海轶的语言激流，卜卡游历于其精神地图，这正是马海轶构建的故事时空。在这个时空中，众声喧哗不已，而马海轶则俯身观众生、听世音。关于“俯视”视角，我曾这样评论他的诗歌《青海湖》：“诗歌的有趣之处在于诗的第二节运用了巧妙的视角转换：‘我屏住呼吸／俯视黑沉沉的湖面／鱼翅在我的上面／哧剌剌飞过／有时从青海湖的水面上／透下一丝微弱的光亮／使我始终能意识到方向’。这种俯视和仰视的转换具有孩童般的想象力，青海湖就像一个水晶球一般剔透，被赋予到青海湖身上的某种特定内涵被刻意淡化，最终赋予青海湖以巨大的神秘感，这一点，可能是诸多歌咏青海湖的诗作未能表现的一面吧。运用这种创新性的想象方式，铁青马、青海湖都脱离了其实在物的状态，成为诗人的精神符号。”《云写的记事》一口气列出92篇，记录了属于海轶的天地光阴，高山反应、浆水酸菜、时空流转，有趣得紧。特别是《风吹来的人》一系列的人物肖像，更是将这浮世众生相拱手托出，文侄、鲍国义、秋莲、唢呐客……几乎每一篇都是短小精悍的笔记小品。 对于众生世相强烈的书写愿望，海轶在随笔一处细节中流露无遗：“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北山上半大的树木。那是些野树，三五成群的没景致，兀自独立的有看头。”

演绎与铺陈原本是民间口传艺人的看家本领。民间艺人借助这些手段在线性传递的时间里确保滔滔不绝而绝不语塞。马海轶的“演绎”是他兼具作家和评论家身份所具有的一种创造力。我在《青海湖》“文学现场”的编者按中曾做过这样的评价：“在这一期‘文学现场’进入编辑程序时，朋友圈里传来万玛才旦新片《塔洛》杀青的消息。《塔洛》改编自他的同名小说，我很好奇万玛才旦是如何将一篇短篇小说演绎成一部标准时长的影片的。万玛才旦就是这样，看起来是自由地徜徉于文学、电影、翻译之间而无滞碍。这样的人自然会引发同样是自由地穿行于诗歌、散文、评论之间的作家马海轶的兴趣，而马海轶恰恰也是一位演绎高手，这在他的散文、他的评论所具有的细腻铺陈中可略见一斑。就这样，两个特别擅长演绎的人相遇。然而，对话却显得短兵相接。”这种原属于口传文学的技艺在马海轶的写作中形成了特殊的美感：写实紧致扎实，细节精确饱满，就像《小手记》传递出的海轶的诗学观一样，在写作中，他“几乎是一个优秀的农民”！

海轶的故乡低河，像他笔下遥远、高峻、干爽的西北山一样的低河，所具有的原乡精神是关乎他所有作品的脐血埋藏之地。我曾评价说：“就在马海轶以文字构筑的精神世界中，低河成为其精神原乡。世俗的故乡、现实的村庄都已抽象为马海轶精神家园的原初形态。低河价值在马海轶的生命中与其精神原乡紧紧联系在一起，因而低河价值构成了其精神原乡的核心价值。这个理想形态及其可贵价值构成诗人精神世界的一个面向。”这个判断今天仍然有效。今天的海轶更加直接地进行着一场关乎心灵、智性和趣味的辨析，在面对AI、海量的语言大模型时，海轶却守在精神的低河，依然葆有赤子之心，依然坚持“艺术的清洁与庄重”。马海轶在自画像《马海轶》中用大量笔墨解释自己名字的“轶”和“逸”，这是一篇少有的作家嘤嘤嗡嗡写自己却不令人生厌的小品，相反，像极了左右手互搏的“老顽童”周伯通，所以，无论是轶还是逸，马海轶就是那个“坦率纯洁的诗人”。所以马钧先生“恍然悟到马海轶是那种追求轻盈的诗人和作家”，进而解释说“不是一根落羽的轻盈，是一双翅膀在霄汉间御风而行的那种轻盈”。刘晓林教授以“盎然趣味与勃勃生气”为题作序，认为其文本“见情见性”。这一切，在我看来，是那位嘟囔着“会睡觉的会翻身”，以惊人的坚韧、豁达来应对一切的低河的祖母赋予了海轶这种悲悯温暖、意趣盎然的精神底色，这是他率真、坦荡的元气所在。

最后还要提及的是，这四本书的插图是马海轶轻盈气质、美学风格的延续。马雨都用优雅、流畅、饱满的线条阐释了她所理解的父亲书写的文字，钢笔画式的线条和造型极富表现力和节奏感，细密画式的华丽和繁复具有英国艺术家威廉·莫里斯的设计美感，儿童画式的圆润稚拙颇有日本画家熊谷守一“朴拙天真” 的纯粹之美。此外，非常重要的是，我坚信马钧、刘晓林、唐欣、卜卡四位学者的序言在击中我的同时也击中了许多熟悉马海轶的人，既是为他们手术刀般的敏锐锋利，切中肯綮，也是为友谊，那纯粹、甘醇，如畅饮掺着浓郁的迟桂花的米酒般绵柔、甘洌、甜蜜而长久的友谊。这一切，使得这段品读作品的时光成为被一支自西北偏北的低河射出的犀利羽箭幸运击中的一个理想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