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成都日报锦观
谁凭阑干赏风月,使君留意在斯民
苏东坡在徐州为官两年,干练务实,留下清新活泼的乡村风俗图
汉服爱好者进行非遗货郎巡游展演。新华社图
云龙公园有诸多苏轼遗迹。新华社图
东坡词令燕子楼成为天下名楼。
宋庄非遗主题民宿。 新华社图
汉服爱好者逛徐州的历史街区。新华社图
从云龙山上俯瞰云龙湖。
放鹤亭大门。苏轼曾作文寄托隐逸之思。
思古怀今
燕子楼空,佳人何在
徐州燕子楼住过一位聪慧、专情的丽人。
白居易的三首《燕子楼》绝句最早让她广为人知。这位名叫盼盼的女子,是徐州刺史、工部尚书张愔的宠伎,“善歌舞,雅多风态”。张尚书离世后,张氏旧宅有燕子楼,“盼盼念旧爱而不嫁,居是楼十余年,幽独块然……”
200多年后苏轼来到燕子楼。他的《永遇乐》词序有几个版本,其一是“夜宿燕子楼,梦盼盼,因作此词”;其二是“戊午十月,梦登燕子楼。翌日,往寻其地,作《永遇乐》词。”夜深人静,诗人惊梦,游园,寻梦,在清寂的月色下,思绪漫无边际,想起自己天涯倦客、望断故园的飘忽之身,生出“古今如梦”的虚无、萧索之感。
徐州时期,苏轼已有了很高的文学声望,秦观拜谒他后表示“我独不愿万户侯,唯愿一识苏徐州”。苏轼的诗词经常不胫而走,他的《永遇乐》为燕子楼成为天下名楼推波助澜。
燕子楼曾无数次重建,楼址几度变化,1985年再建于王陵路云龙公园。
走进公园大门,只见水波粼粼,经过一排石墩桥,抵达湖心的知春岛,小径旁的卧石上是苏轼画像与《永遇乐》词。
燕子楼为双层,前后临水,白墙黑瓦很鲜明,几重翘角轻盈灵巧,确如凌空展翅的燕子。楼侧一列花廊上缠绕着木香花,随着风起风歇,香味时浓时淡。楼前苦楝树的叶片尚小,浅绿鲜嫩,一旁有四位穿汉服的姑娘在跳舞。
燕子楼双门紧闭,墙上有盼盼画像的碑刻;一个硕大镜框内是雍容的正楷,双钩摹临“燕子楼”,落款“秣陵解元”,看来原碑立于明代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三月初一。此碑与清末《重修燕子楼记》碑以及明清诗人题燕子楼的诗碑都存在楼中。
燕子楼侧长廊的尽头,一尊汉白玉像背水而立。盼盼头顶硕大的荷花,低头微笑,笑中掺杂一丝愁怨。她体形微胖,符合唐代审美;面相贤良,显得有点憨拙。白居易形容盼盼“醉娇胜不得,风袅牡丹花”,可能塑像表现的是盼盼深居简出十多年后的心如止水吧。
在燕子楼边吊古伤今、徘徊惆怅的苏轼,是闲适、敏感也消极的文士。“燕子楼空,佳人何在,空锁楼中燕”历来被读者激赏。那时黄楼已建成,他还揣想,将来有人对着黄楼凭吊自己时,也会生出许多感慨吧?这一笔,才让人突然想起他的地方官身份。
苏轼到徐州不久就忙得精疲力竭,泥里来水里去。那时候绝无丝毫闲心,消受“清景无限”。
作为能臣
黄花白酒无人问,日暮归来洗靴袜
宋神宗熙宁十年(1077年)四月二十一日,徐州知州苏轼到任。七月十七日,黄河在澶州(今河南濮阳)曹村决堤,洪水盈溢千里,泗水也暴涨,40多个州县被淹,八月下旬洪水漫到徐州城下。苏轼写于次年的《九日黄楼作》回忆当时的紧迫情势:
去年重阳不可说,南城夜半千沤发。
水穿城下作雷鸣,泥满城头飞雨滑。
黄花白酒无人问,日暮归来洗靴袜。
民众惊恐万分,富人争相外逃,被苏轼阻止。“富民若出,民心动摇,吾谁与守?”他表示:我在城内,水绝不可能败城。有父老建议,迅速在城东南修筑长堤。苏轼赶赴驻军营地,请求禁军帮助抗洪。五千士兵、民夫昼夜施工,及时抢筑起一道大堤;同时在城中依傍城壁建成一段新堤,近千丈长,一丈高,两丈宽,以增强拱卫。州府还征集几百艘公私船只,系于城墙外缓冲水力。大雨昼夜不止,苏轼指挥官吏、军民分段值守,自己也住在城头,夜不归宿,日日巡视调度,“以身帅之,与城俱存亡,故水大至而民不溃”(苏辙《黄楼赋》)。
大水围城期间,苏轼发放公粮,救济贫弱人口;又派善水者带着干粮划船去解救被困者。十月五日,洪水渐渐消退。
徐州城躲过一劫。苏轼马不停蹄地向朝廷申请拨款:在城外加筑石堤御水,解除未来之患:“虽费用稍广,然可保万全,百年之利也。”
元丰元年(1078年)元月,神宗下诏奖谕苏轼防洪之功,但石堤一事却无消息。他又上书申请改石岸为木岸,这样工程款、人工等可减省一半。苏轼再次写信辗转托人促成此事:木岸并非经久必安之策,但足可支撑时日,以待黄河恢复故道。此事决不可缓,倘若木岸也建不成,那徐州之忧就难以估量了。我哪里是通晓土建水利的人呢?但职责所系,不得不用心。“言轻不足以取信,唯念此一城生聚,必不忍弃为鱼鳖也。”
这一次朝廷终于同意拨款拨粮。苏轼招募数千民夫,在大城东南隅等四处修筑木岸,又填平城内十几个大坑。官仓邻近城东门,苏轼加固了东门城墙,建起一座两层高楼,以黄土涂饰外表,取名黄楼。按“五行”之说,黄色为土,土能克水。八月十二日黄楼竣工,恰好长孙苏箪出生,41岁的苏轼当祖父了。
徐州险遭灭顶之灾时,苏轼作为能臣的魄力与担当,得到充分体现。黄楼定格了他的一大政绩。
苏辙写《黄楼赋》,苏轼以绢书写,刻石于黄楼。30多位名士重阳节受邀赏黄花饮白酒,庆黄楼落成。“因备灾而成胜事”,苏轼的《黄楼致语口号》写满苦尽甘来的轻松,“谁凭阑干赏风月,使君留意在斯民。”
在徐州不时会看见中小型河流,有宽有窄,窄的四五十米。是些什么河呢?当地人都说叫黄河,乍一听不由得要愣一下。查地图,果然是黄河,全称黄河故道。
黄楼位于黄河故道南岸,庆云桥东侧。这一段河道较宽,有七八十米,对岸高楼如林。从黄楼公园广场经过一片树林,首先看见黄色琉璃瓦的五省通衢牌坊,与河道平行耸立。牌坊始建于嘉庆二十三年(1818年),“五省通衢”凸显了徐州作为交通枢纽的重要地位。
900多年来黄楼多次重建、迁建,现在这座重檐歇山式仿宋建筑于1988年完成,高18米,坐东朝西,黄色琉璃瓦覆顶。金(或曰元)代翻刻的《黄楼赋》石碑,置于大堂正中。
网约车师傅推荐去看彭城广场的城下城遗址博物馆。原来,有2600年建城史的徐州屡次被黄河水淹,形成“城下城、街下街”的叠城奇观。从庆云桥沿中山北路南行,经过富庶街口,向东进入河清路,抵达彭城广场。富庶街原名府署街,1929年左右改为现名。由历代徐州地图可知,宋代州衙至清代府衙都位于此。也许当年的苏轼经常在这里出现吧?
顺着露天阶梯走到负一层,斜坡下面就是博物馆,可惜适逢闭馆。不禁想,假如进得去,是否会靠拢苏轼时代的土层呢?
济世温情
牛衣古柳卖黄瓜,敲门试问野人家
云龙山的黄茅冈、放鹤亭、招鹤亭等景点,都跟苏轼相关。苏轼为云龙山隐士张天骥作《放鹤亭记》,羡慕黄冠草履、躬耕而食的隐逸者,欣赏像仙鹤一样“清远闲放,超然于尘埃之外”的贤人君子。
极言遁世之乐,当然是厌倦仕途。那段时间苏轼的心情不那么晴朗:新法之弊让人忧心,时局并不乐观,身边政务劳苦纷纷,时不时要被仕与隐的冲突撞击……但他同时又做了许多事情,做得投入、务实。他在徐州任职差不多两年,其勤政、干练得以充分展现。徐州人以他为骄傲,留存或恢复了大量跟他相关的遗迹,还在苏公岛中央建成占地面积2000多平方米的苏轼纪念馆。
纪念馆由一组仿宋建筑组成,文字、绘图、字画等将苏轼的文化成就与政绩梳理得很透彻。抗洪浮雕占据大幅墙面,渲染了巨浪撼城的紧迫感与苏轼的指挥若定;《赤壁赋》长卷摊开又悬挂,“铺天盖地”居于中央,既是装置,也可边走边读。
第一进为逍遥厅,生平部分概述苏轼任知州、为尚书、当谪臣的履历,还列举了他在不同职位的薪酬:在徐州时月薪白银35两,外加补助银70两。
清泗厅是纪念馆的重头戏,追怀苏轼的徐州业绩,详细罗列他任期内的大事,也分别呈现抗洪水、找煤炭、捕匪盗、保铁矿等作为。
有个板块为“访田舍,奖农耕”。这算是地方官的常规动作,但很少有官员能像苏轼一样,把例行公事做得这么津津有味,还留下清新活泼的乡村夏日风俗图。
洪灾次年春天,久旱不雨。苏轼率众到城东20里的石潭祈雨,不久天降甘霖,填《浣溪沙》五首。“软草平莎过雨新,轻沙走马路无尘”,日暖桑麻,风来艾蒿,田野丰收在望,村庄有安逸气象。其四云:
簌簌衣巾落枣花,村南村北响缲车。牛衣古柳卖黄瓜。 酒困路长惟欲睡,日高人渴漫思茶。敲门试问野人家。
徐州以前不产石炭(煤炭),元丰元年(1078年)十二月,苏轼派人在州西南白土镇(今安徽萧县白土镇)找到石炭,高兴地写下《石炭》诗,回忆之前天降大雪,冷入骨髓,想获半束湿柴都难,“岂料山中有遗宝,磊落如瑿万车炭”。石炭开采后不必再砍伐树木,既保山林,又益民生,用炭火冶铁制造的兵器更犀利,“为君铸作百炼刀,要斩长鲸为万段。”有资料说,徐州近千年的煤炭产业由苏轼开启。
京东路很多大盗出自逃兵。苏轼采取措施严军政、禁赌博,使军人饱暖,安心练兵,从源头上减少盗匪。徐州东北70里的利国监自古出产精铁利刃,商贾富人云集,一向被匪徒觊觎,但守卫薄弱。苏轼担忧若劫匪夺取大量财物、兵器,再招兵买马,啸聚无赖,则徐州难守,甚至威胁整个京东路。他组建了利国监冶户武装,增加防卫。
但这只是权宜之计。苏轼又上书神宗,陈防盗、治军、取士之策:“徐州为南北之襟要,而京东诸郡安危所寄也。”无奈城大而兵少,周边悍匪出没,请求让南京新招骑射两指挥移守徐州,以确保利国监与徐州安全,也使京东路无忧。
苏轼发现往常所取进士,多来自吴、楚、闽、蜀等地,京东、京西等北方五路之人勇猛剽悍,可担大事,但他们与吴、楚等地考生较量文辞经义,录取率就相对较低。他提议为京东等路读书人别开仕进之门,让他们出任一些低级职务。假以时日,朝廷提拔其中优异者,则豪杰英伟之士,也可能从中涌现。
苏轼还上奏建议落实医疗费用,派专职医生治疗病囚。他认为人命至重,医治病囚所费不多,却可以保全许多性命,感人心而合天意。
桩桩件件,足见其尽忠尽职、深谋远虑,以及温煦的人性光芒。
次年三月,苏轼调离徐州。当地父老依依不舍,拦着他的马敬酒:“前年无使君,鱼鳖化儿童。”苏轼却“举鞭谢父老”,正因为我命穷厄才招致凶灾,“水来非吾过,去亦非吾功。”官员离任,往往有例行的送别仪式,然而应付与发自肺腑,一眼就能看得清楚。百姓由衷爱戴,实在是为官一任所能获得的最高奖赏。苏轼动容地安慰他们,也宽慰自己:“暂别还复见,依然有馀情。”
还真不是说说而已。他眷恋徐州的风土人情,曾动念在此买田终老。
贤者之乐
在出世与入世之间不亦快哉
快哉亭公园在解放路,顺着外侧的城墙正走,一路小桥流水,缓坡高树,松柏苍老,石榴青春,有人在凉亭下吹葫芦丝《月光下的凤尾竹》,柔婉清甜。有许多人在打羽毛球、乒乓球。踢毽子的更多,每组两三人或四五人,不时掀起欢声笑语。
前方小广场上十几位中老年人在跳新疆舞,身穿红色维吾尔族服装,头戴花帽,音乐喜悦,舞姿轻盈。
林林总总,不负“快哉”二字。
当时李清臣担任京东路提点刑狱公事,衙署设在徐州。熙宁十年,他在州城东南隅构亭,由苏轼命名为快哉亭,“快哉”源于战国辞赋家宋玉的《风赋》。苏轼特别偏爱这两字,在密州建有快哉亭,后来谪居黄州,友人张怀民建亭,请他命名,他也题以“快哉”。
快哉亭曾再建为奎楼,与黄楼、燕子楼、彭祖楼、霸王楼并称徐州五大名楼,也是屡毁屡建。
两株枝叶繁茂的老梧桐,掩映着灰黄相间的山门。登上20来级台阶,来到赭色的拱形门前。上方黑色门额是苏轼的行书,字体略微攲斜,别有一股俏皮、任性。
快哉亭体量不大,有双重房檐、深灰瓦脊、赭色门窗。亭前两三级台阶上,零星野草长得绿油油的。山门前面有一方水塘,被回廊环绕,回廊深处有人在唱京剧,是老生的腔调,沉郁中不失慷慨,似断实连,欲哭无泪、欲诉无言的感觉,像一位末路英雄在痛诉愤懑。走近一看,是一位60多岁的先生在唱《一轮明月照窗前》,京剧《文昭关》伍子胥的唱段。
伍子胥的父亲遭楚王杀害,他逃命受阻于昭关,好几天都无计出关,焦虑绝望又悲愤——
我好比龙游在浅沙滩,
我好比鱼儿吞了钩线,
我好比波浪中失舵的舟船,
思来想去我的肝肠断。
苏轼为李清臣命名快哉亭时,生活还未脱轨。大约两年后,他在下一任所湖州被捕,遭御史台审讯、关押100多天,流放黄州。那几个月,苏轼的心境跟伍子胥的唱词,或许有几分贴近?
此刻,快哉亭外《文昭关》的悲怆腔调,好像在替离开徐州之后的苏轼,一抒愁悴。
王鹤 文/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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