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蓁

　　生活中处处有美。

　　生活中处处有欢乐。

　　第一次发现劳动之美，是12岁随父母到“北大荒”插队。在一次参加生产队集体铲地劳动时，观摩了队里“打头的”“老把式”，把铲地变成了舞蹈。只见他前腿弓，后腿绷，用锄头在垄肩左面一拉，右面一拽，再在垄台上左一横，右一扫，几下就把苗边上的杂草连根铲去，而苗却毫发无损，地上一米多长的垄台干土破碎，露出黑土，杂草全部放倒，只有鲜嫩的小苗伸展摇曳着腰肢。遇到苗密处，翻转锄头，用锄板的尖角一推，就把多余的苗间去。他一边和别人唠着嗑，一边重复着这优美的动作。律动的节奏，优美的“舞姿”，加上精准的锄头，魔法一般。锄草、松土、间苗一气呵成，行云流水，而且速度极快，极其轻松。更神奇的是，他居然左右手轮流使用。我看呆了，仿佛台下欣赏优美舞蹈的观众。心中惊奇，原来劳动竟有如此大美！多日来，初学铲地，沉重的锄头、磨手的锄杠、手上的血泡、体力的透支等种种阴霾转瞬消失得无影无踪。我认真仿效，寻找那种技巧、节奏和美感。很快，铲地技能突飞猛进，速度大增，而且学会了左右手通用。从此，每逢铲地，都跃跃欲试，有一种表演的冲动。打那时起，对铲地乐此不疲。

　　这是劳动艺术美的启蒙课，从此奠定了我后来快乐工作的基础。

　　参加工作后，接触了钢铁，学铆工。同时，连带电气焊、水暖、烘炉（打铁）等，各工种中的“艺术美”更令我感到处处新奇。

　　刚接触电焊时，师傅的一次薄板角缝焊接的示范，让我大开眼界。只见焊条走过，敲掉表面的药皮，焊过的焊缝竟是波光粼粼、有着明亮的光洁度。我惊讶于这哪里是在“干活”，分明是艺术创造嘛。不消细说，从此，午饭后我经常偷偷拿着电焊条和废铁板，躲到无人处，悄悄练习焊接。而在别人眼里，我的焊接技术是“无师自通”，突飞猛进，很快就在一项工程中担当了主力。

　　水暖工种，热煨粗管前，需在管子中灌满沙子后，用铁锤敲打管子，使沙子沉实。单调、枯燥、挨累、无聊，又没有技术含量，这是没有人喜欢的工作。师傅提醒，有人能“敲出点儿”来，甚是好听，只是已经“失传”。师傅也是“嘴把式”，不会敲。于是，经过一段时间的苦心摸索，终有所获，而且弄明白了：用两把铁锤在铁管两侧对着敲打，利用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原理，相互借力，使繁重的工作变得十分轻松。后来，师傅听到我用铁锤铿锵地敲打出悦耳的节奏时，惊奇万分：“就是这个敲法，你跟谁学的？”而我，面对一大堆无人待见的管子时，就像在舞台表演，“哒—嘀哒哒，哒—嘀哒哒”，一大片厂区都回荡着清脆的回音……既像草原奔驰着的骏马，又似非洲鼓乐队的激情表演，有时还可以哼着欢快的小曲，把辛苦当成了快乐。面对只有我一个人全部承担的工程中所需的管子，人人见了“眼晕”的工作量，我既没觉得苦，也未感到累，高效率地完成，而且享受了探索和快乐的全过程，让师傅们从内心钦佩，博得一致赞誉，自己也很有成就感。这种敲击管子的“艺术”现在恐怕真的“失传”了。不过，我会。

　　抡大锤，恐怕是重体力劳动中比较令人恐惧的岗位。许多人把曾经抡过大锤作为自己人生不幸和痛苦的佐证。恰恰在一项制作风机的工程中，需自制胎具、工具和煨打成型的叶片、轮毂，处处离不开大锤。这对体重只有不到110斤的我，实在是巨大的挑战。然而，师傅却经常抡起大锤，据他自己说是为了痛快。抡大锤确实能宣泄情绪，而我却被师傅抡大锤“背锤”的姿势深深吸引。那全身像拉满弓一样后张，锤头仿佛延长的手臂，呼啸着从头上划出一道优美的曲线，飞落的锤头在胎具上形成千钧冲力，轰然作响，体现出超凡的力与美，太棒了！

　　恰逢看了电影《创业》，影片中主人公周挺杉迎着朝阳抡大锤的优美姿势，刻画出工人阶级顶天立地的英雄气概。我作为“内行”，看得出，演员为了这一完美镜头，得有相当一段时间的生活体验并真正掌握了技术规范。于是，为了练习抡锤的准确性，我曾经一天打断了十一根大锤把；后来，左右手都会使锤，抡锤、抱锤、背锤无一不能。由此，我当上了先进生产者，还受到了团市委表彰。尽人皆知，打锤那“叮叮当”的悦耳声音，实际是师傅先用手锤敲打烧红了的原料部位，然后击打砧面，告知锤手击打的位置和力度的。而最后的一声“当”，大锤落下，既是力的宣示，又是锻打的主体，更是美的重音。那烧红的工件随着铿锵的鸣响变成各种美妙成熟的形状，仿佛一件件艺术品。“叮叮当”——我始终觉得那是一首优美的“三拍子”乐曲，节奏铿锵、余音环绕、声振林木、响遏行云，多少年后仍时常回响在耳畔。法国著名作家左拉曾在散文《铁匠》中写过一段话，道出了我的感受：“我喜欢这种喧嚣。我需要这种铁锤与铁砧碰撞发出的音乐，以便从其中可以倾听出人生的味道。”与之不同的是，左拉听到的是铁匠制造的音乐，而我欣赏的是自己的奏鸣。

　　后来，在防汛部门工作，曾在松花江东江桥段的东大坝砌筑了八个月的石坡，当了一夏天的“石匠”。这是一项没人会喜欢的工作，要砌得石头之间缝隙小，表面平整，坚实稳固。当我又快又漂亮地完成了一段施工任务后，师傅组织大家现场观摩，“就这样砌！”一句话，替代了肯定和表扬。望着那平整的坡面，我觉得每块石头都会说话，都是一景，而拼成的这幅美丽图案，更像一件艺术品。后来很长时间，每隔几年我就会回去一次，伫立在天蓝水阔、无语东流的松花江畔，看一看那段凝聚我青春岁月和自我陶醉的“杰作”，回味那段波峰浪谷、岁月如歌的生活，十分欣慰。

　　我有幸接触了“木匠”“铁匠”“石匠”工作，虽然时间很短，但我干得津津有味。虽没成为真正的“匠”，但我对“匠”字却有了深刻的理解。只有技艺达到美和艺术境界的人，才可称为“匠”。而我的重要收获，是寻到了称为“匠”的秘诀，那就是：在所从事的工作中，找到艺术感、美感和快乐，把工作过程当作享受和创造的过程。按照国学大师梁启超的“趣味主义”理论，“敬业不如乐业”。人不容易学到或从事自己喜欢的专业，那么，就换一种视角，在任何枯燥、乏味、辛苦的工作中，寻求美和快乐，就能痴迷其中、其乐融融，就会成为行家里手，就会小有成就，就会进入新的境界。这大概也是人生快乐幸福的诀窍。

　　任何事情，都有美在其中，乐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