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人大CMF

毛振华  中国人民大学经济研究所联席所长、教授、中国宏观经济论坛（CMF）联合创始人、联席主席，中诚信国际首席经济学家

以下观点整理自毛振华在CMF宏观经济热点问题研讨会（第116期）上的发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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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经济在经历长期高速增长后，已从传统的“短缺时代”迈入“过剩时代”。这里所说的“过剩”，不仅体现为商品生产的供过于求，还表现为资本的相对过剩。在这一转型过程中，我们积累了巨额社会财富，筑牢了经济发展的坚实基础，但也需要对原有增长路径进行系统梳理、深度反思和优化完善。事实上，存量与增量的关系，本质上是一个带有哲学意味的命题，而在经济学语境下，它又变得具体而务实，涉及到现实中的资源配置效率问题。过去，我国经济发展主要依靠增量扩张来调整产业结构、拉动经济增长，而当前，我们已过渡到“存量博弈与增量优化并存”的新阶段，存量部分需要通过博弈实现资源重组、效率提升，增量部分则需要通过优化布局、提质增效挖掘发展新空间。因此，如何正确处理存量调整与做优增量的关系，已成为我们必须从更高站位、更深层次重视和解决的重大经济命题。

一、克服路径依赖，构建以存量调整为核心的新资源配置方式

长期以来，以增量改革、供给侧发力为核心的发展路径与思维模式推动了经济增长，但这种优势也形成了路径依赖。中国改革开放始于国民经济贫困落后时期，彼时物资极度短缺，经济工作的重心是激发生产积极性、扩大产出规模。这一发展思维，成为改革开放初期引领经济发展的重要导向。与其他国家的传统变革不同，中国从“双轨制”推行、国有企业改革、到民营经济发展、社会福利政策完善，等等，始终以增量发展破解各类矛盾，这与当时经济技术水平较低、发展速度较快的阶段特征高度契合，在过去推进经济工作的过程中，我们每当遇到困难和问题，都会从供给侧发力，力求通过供给带动需求。从西方经济学理论层面看，古典与新古典等传统西方经济学理论，核心都是围绕增量发展，注重通过优化资源配置来提升产出，直到经济出现过剩，凯恩斯主义提出从需求端进行调节，才明确肯定了需求对经济的拉动作用。中国能够走到类似于西方过剩经济的发展阶段，付出了巨大努力且用时较短，体现中国发展的不易与成就，是一种“幸福的烦恼”。但长期依赖增量发展，也形成了固化的路径依赖。如2008年全球经济萎缩导致外需下降、产能过剩时，我们仍侧重从供给侧优化发力；又如即便强调需求端“三驾马车”协同，政策也常偏向在投资端发力，而投资短期是需求，长期将转化为供给，将进一步加剧产能过剩。

在过去增量空间充足的背景下，增量发展的思路可以有效兼顾各方利益，维持原有利益格局稳定，但也导致存量调整进展缓慢、阻力较大。从改革利益分配关系来看，无论是存量调整还是增量创造，本质上都涉及利益关系的重新调整，必然会触动、改变原有的利益格局。过去，我们之所以能较好地缓和这一矛盾、有效减少改革阻力，关键在于当时增量发展空间充足，通过持续创造新的经济增量，我们得以较为妥善地化解社会摩擦、降低改革成本。这种优先“做大蛋糕”、通过开拓增量来绕开或缓解存量利益矛盾的做法，是我国改革进程中独具特色的发展优势。但长此以往，也导致存量调整工作相对滞后、推进难度加大，并形成了一种思维惯性，即政策制定和执行政策更倾向于通过开拓新的增长领域来解决发展中的问题，而非直接触及利益关系复杂、调整难度较大的存量资源。

当经济从“短缺时代”步入“过剩时代”，增量空间收窄，过去成功的思维模式和发展经验需要被审视和重新调整。当前我国存量规模已然庞大、供需矛盾问题日益凸显，同时受国际国内形势严峻复杂、经济周期变化等多重因素影响，呈现增速放缓、传统增长机会减少的特征。因此，必须树立新的发展认识，转向存量调整与增量做优相结合的新思维。过去我们对如何发展增量已有成熟经验和做法，增量做优更多是实践问题而非观念问题。但在存量调整上，无论是经验积累还是社会共识，都仍是当前需要重点突破的短板。而首要任务就是在认识上克服路径依赖，坚定推进存量调整的决心，这对各级政府和广大企业家而言，都是必须面对的重大挑战。

二、聚焦存量盘活和调整，强化政策调控的力度

经过长期的高速增长，我国已积累了巨大的社会财富，同时也形成了相当规模的沉淀资源与呆滞资产。如何有效盘活这些存量资源，已成为释放发展潜能、提升配置效率的关键。而资产盘活的本质，是对既有利益关系的深刻调整，这背后涉及复杂的所有权结构与生产关系，推进这项工作必须妥善平衡多方利益。从当前来看，盘活存量资源的核心领域之一在于房地产。

当前房地产行业已进入全面供过于求的阶段，不只体现在住宅领域，商业、写字楼、产业园区等各类建筑物的过剩状况同样严峻，造成了巨大的社会资源沉淀与潜在金融风险。早在2021年，我就提出房地产领域的问题并非单纯的流动性问题，而是价格问题，价格背后则是行业供过于求的矛盾，且已从住宅领域蔓延至商业地产、写字楼、开发区配套房产等多个领域。回顾过往，房地产粗放式发展的门槛较低，无需过高的技术含量，只需投入资金、辅以政策支持，就能实现规模扩张。彼时中国房地产市场尤其是住宅领域呈短缺现状，即便后期市场已出现过剩，但在政府、开发商以及全民对房价上涨的预期下，最终形成了房地产发展的高峰。如今，行业过剩态势已全面显现，大量社会资源被低效占用，且引发金融领域的风险敞口加大。

聚焦房地产存量盘活，中央政府必须树立清醒认知，明确市场供过于求的现实，全面冻结新增供地。当前已供应的土地，无论是住宅用地、工业用地还是产业用地，都足够未来多年使用，现阶段的工作重点应放在存量资源重组上，仅在个别有真实需求的地区可适度新供地。持续扩大供给只会进一步拉大供需缺口，造成更严重的资源浪费。需要注意的是，地方政府往往倾向于通过供地获得财政收入，通过新项目开工带动相关收益，因此全面冻结供地、冻结新开工（已缴纳土地出让金、正在推进的项目除外），需要中央政府拿出坚定决心。此外，国有企业和政府应全面冻结楼堂馆所新建项目，新增开工项目必须从现有存量资源中统筹调配、购置，这一举措至关重要，若没有中央政府的强力推动，很难在全国范围内落地执行。

除房地产外，其他产业领域的存量调整同样关键，既包括传统产业领域，也包括新能源等新兴产业领域，需避免陷入恶性竞争的负向循环。随着技术迭代升级、消费方式转变以及新技术的广泛渗透，传统产业生产经营面临巨大挑战，这一情况既存在于制造业，也存在于餐饮业等服务业领域，即便是一些相对新兴的产业，如新能源领域，由于一段时期内的过度投资，也出现了产能过剩的问题。在市场竞争日趋激烈的背景下，企业为了生存易陷入恶性竞争，先是比拼价格，进而压缩成本，最终影响产品和服务质量。若不采取有效措施加以规范，这种恶性竞争会形成负向螺旋，不仅导致产品与服务质量下滑，还会对工资水平、居民收入产生负面影响，进而损害整体社会效应。

产业存量调整必须坚持反内卷，规范行业竞争秩序，并购重组是重要抓手，需进一步完善企业破产法。充分发挥优势企业的引领作用，通过并购重组整合行业资源，让优势企业主导行业发展，推动落后产能、劣势企业有序退出市场，实现产业提质增效。尽管近年来我国企业破产法不断完善，但与成熟市场经济国家相比，执行力度仍有不足，核心问题在于我们往往将经济领域的问题最终归结为维稳需求，给常规经济工作附加了过多非经济因素。事实上，劣势企业依法退出市场是市场经济的正常规律，唯有如此，才能为新企业发展腾出空间，推动行业整体质量提升。

在总供给已经过剩的背景下，我们还需增加需求，重点在民生领域，注重“投资于人”。供给端仍是经济发展的重要基础，并非要弱化供给，而是要对已出现过剩的总供给进行合理管控，同时扩大总需求，进一步推动“三驾马车”从投资主导转向消费驱动，重点聚焦民生领域，加大对人的投资。多项研究表明提升对民生领域与居民消费能力相关的投资，其效益远高于单纯的供给端投资。当然这需要我们打破高速增长时期形成的政策惯性与思维定势，进一步解放思想、优化政策导向。

三、从供需两端统筹谋划，做优增量

供给端的增量做优已取得明显成效，高新技术产业是突出亮点，未来需进一步巩固优势，做好增量发展的甄别和筛选。近年来我国高质量发展扎实落地，在很多技术领域实现突破，特别是疫情后的这几年取得了显著的成就，不仅补齐了部分传统产业短板，也在人工智能、生物技术等前沿领域取得重要进展。新能源等新兴产业更是形成全球产业优势，即便面临阶段性产能过剩，但技术层面已确立全球引领地位。做优增量，关键在“优”，这要求我们对未来发展增量的方向做好优劣甄别与科学取舍。

从需求端扩张来看，既要深耕国内市场，也要抓住海外布局的窗口期，企业出海是重要的机遇也是历史趋势。从宏观上看，当前我国已从资本短缺阶段成长为重要的资本输出国。参照国际经验，一个国家发展到一定阶段，国内消费需求将难以完全消化产能，单纯依靠商品出口也难以持续，推动绿地投资、开展资本与产业的海外布局，是必然选择。当前我国正迎来这一转型的关键窗口期：一方面，国内已出现资本过剩，具备资本输出的客观条件；另一方面，全球新一轮产业转移浪潮到来，其中既有传统落后产能转移，也包含先进产能的布局调整。这一过程虽伴随挑战，但也是重大战略机遇，很多国家对中国企业赴当地投资布局持积极欢迎态度。当前，我国企业的海外布局大致可以概括为被动出海与主动出海两种类型，被动出海主要是顺应苹果、特斯拉等全球产业链主企业的配套转移要求，看似受外部因素裹挟，实则企业落地后可快速获得市场空间与经营利润，且得到东道国的政策支持，本质也是难得的发展契机，主动出海则是我国企业主动把握全球产业格局调整、化解国内产能过剩的战略选择。

日本的发展经验为我国企业出海提供了重要参考，需顺应经济发展阶段规律，有序推进海外布局。日本虽经历了“失去的三十年”，但海外市场布局成效显著。80年代日本企业开始探索出海，90年代出海提速，此后日本GNI显著高于GDP。企业出海有效缓解了国内经济停滞的压力，保障了国民收入稳定。我们既要警惕日本发展中的问题、坚决避免重蹈其覆辙，更要借鉴其海外布局的成功经验，立足我国实际，在全球经济格局中寻找新的增长点与发力点。

四、将盘活存量、做优增量有机结合，实现资源最优配置

盘活存量与做优增量并非相互割裂，而是辩证统一、相辅相成的。从辩证关系来看，做优增量与盘活存量相辅相成，要以做优增量带动存量调整，同时依托现有存量资源为增量发展提供支撑。当前社会资源主要集中在存量领域，只有推动二者良性互动、循环互促，才能实现资源高效配置。

企业也可以参照上述思路思考自身发展。现阶段企业发展不宜盲目采取跳跃式扩张，更应立足自身原有基础，依托既有的资本、技术与市场等优势，精准挖掘新的增长空间。政策层面需加大金融领域的政策倾斜，在上市、融资等方面给予企业精准支持，为企业存量盘活与增量做优创造良好环境。

总体而言，盘活存量与做优增量必须放在全面深化改革的大局中统筹谋划，充分发挥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决定性作用，依靠优胜劣汰的市场竞争机制，构建存量与增量深度融合、效率持续提升、竞争力不断增强的发展新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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