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贵州日报

■ 涂万作

人在山中走，水从天上来。黄果树瀑布的雄浑与壮美从未改变，许多年前是这样，现在依然如此。其实，最初的黄果树瀑布深藏于野，是鲜有人知的，直至明代旅行家徐霞客到此并把它写入《黔游日记》，其神秘面纱才被揭开。

黄果树瀑布是大自然不可多得的地质杰作。记得2017年，我有幸采访过从安顺走出的地质学家肖序常院士。他说，随着喜马拉雅运动展开，有了青藏高原、云贵高原之类的地质形态。千百万年的地壳变化，形成了包括贵州在内的丰富的喀斯特地貌。仅安顺境内就分布着数不清的暗河幽泉、竖井天坑、溶洞瀑布，已有5万年历史的黄果树、天星桥、龙宫等就是例证。就拿黄果树瀑布之源的白水河来说，它上聚高原雪山之精魂，下接地层冰泉之灵性，所以格外冰清玉洁。肖序常先生生动的表述，让我对黄果树景区充满遐想。

回想起第一次游览，还是在1979年的仲冬，当年的老路弯多且窄，车子走得慢，天不亮出发，回来时已是万家灯火，两不见天。

也许是冬季，也许交通不畅，黄果树瀑布游者寥寥。我们一行5人，被一辆老式吉普直接送到与瀑布隔河相望的观瀑亭。亭子六角六柱，又叫六角亭。周围摆了两三个拍风景照的摊子，摄影师傅殷勤地揽着生意。那些“黑白样片”上的文字，一看就是临摹亭子两侧的对联：“白水如棉不用弓弹花自散，红霞似锦何须梭织天生成。”作者不详，联中“白水”与“红霞”语意双关，既指颜色，又暗喻白水河与偶尔出现的彩虹相辉映，虽略嫌直白，但意境还是有的。

六角亭所在位置高峭，远处的黄果树瀑布一览无余，波光潋滟的白水河，流向崖壁，瞬间断成高挂的瀑布。下面的深潭，水雾氤氲，朦朦胧胧的。也许远观的感觉太过朦胧，大家决定走近探个究竟。于是司机师傅带路，沿亭边曲径直抵潭边。师傅说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犀牛潭，有十余米深。临潭观瀑，能真实感受飞流直下的雄浑。那时用的是老式的海鸥牌相机，大家在河边的石头上，或立或坐，照个不停，直到胶卷用完。首次黄果树之行就这样草草结束，等到那些胶卷变成一张张黑白照片时，记忆也跟着塞进了相册。

因为一段情，爱上一座城。贵阳就是我的那座“城”。我喜欢“朋友自远方来”的感觉，朋友来了，除了有好酒，还要好玩，黄果树就是好玩的去处。几十年了，说不清多少次与亲友同游。记得20世纪90年代的第一个春天，妻妹一家从加拿大回黔便提出游览黄果树。那时的景区设施，尚处于逐步完善阶段，从犀牛潭到陡坡塘，再到天星桥，各景点开始有了连接的公路。车行其间，青山涌翠，小河盈碧，如在画中。

随着往返黄果树次数的增多，景区的基础设施也一年一个样，道路、台阶、步梯、护栏，应有尽有。景区在变，而黄果树的山水风貌依旧。有时站在瀑布前，会生出些联想，虽说山还是当年的山，石也是当年的石，但水早已不是当年的水了。俗话说“山不转水转”，水是流动的，因为流动才给了大地生生不息的葱茏与生机。我甚至想，这水是从哪里来的，要到哪里去，它的终极目标是什么？如有答案，那一定就潜藏于山水之间。

人常说，再好的景观都有审美疲劳的时候。我以为黄果树瀑布例外，因为它的变化不会穷尽，每次来都有新感受。我印象最深的一次是2010年暑期，与几位老家文友同游黄果树瀑布。恰逢持续暴雨过后，游客之多难以言状，肩挨肩，脚跟脚，长长的石阶，长长的人流，似无尽头。随着人群的蠕动，瀑布渐近，山谷间弥漫着冰凉的水汽，小贩叫卖雨衣的吆喝声、游客的尖叫声、水流的轰鸣声交织在一起。片刻后，壮观的画面出现，一向以清冽著称的白水河，忽然浊浪飞卷，咆哮而来！顿时，犀牛潭下，浓雾蔽日，水帘洞前，彩虹横卧。我也是第一次观赏到如此量级的瀑布洪峰，仿佛天河决口，倒海翻江，非“震撼”一词无以形容。同样是77.8米高差、101米宽度的黄果树瀑布，此刻带给我的，完全是另一番壮美。

黄果树瀑布是属于大自然的，大自然有四季，黄果树瀑布也有。我曾读过徐霞客的《黔游日记》，郑珍的《白水瀑布》，谢三秀的《黔诗纪略》，深为所感。徐霞客是夏秋之交来的，他这样记述：“透陇隙南顾，则路左一溪悬捣，万练飞空，溪上石如莲叶下覆，中剜三门，水由叶上漫顶而下，如鲛绡万幅，横罩门外，直下者不可以丈数计，捣珠崩玉，飞沫反涌，如烟雾腾空，势甚雄厉；所谓‘珠帘钩不卷，匹练挂遥峰’，俱不足以拟其壮也。”而郑珍则沐浴春风而来，所以才有“春风吹上观瀑亭，高岩深谷恍曾经”与“美人乳花玉胸滑，神女佩带珠囊翻”这样的诗句。谢三秀则以“素影空中飘匹练，寒声天上落银河”来形容冬天的黄果树瀑布。我同样也欣赏清人黄培杰的七绝：“犀潭飞瀑挂崖阴，雪浪高翻水百寻。几度凭栏观不厌，爱他清白可盟心。”可见，黄果树瀑布在文人墨客心目中，是何等的瑰丽。

纵观黄果树全景，无论陡坡塘的宏阔，还是天星桥的幽奇，抑或滴水潭的险峻，俨然一座山水博物馆。徜徉其间，你会看到山因水而灵动；水因山而婉约。那临水而居的布依寨子，坐落于林麓，朝雾夕霭，山歌与瀑布同唱，仙境与烟火共融，悠悠岁月，如画如诗。

作为世界地质奇观的黄果树瀑布，无疑是天地给予贵州厚重的馈赠，真山真水从来是黄果树瀑布纯粹的气质，正是这份真，让我对黄果树瀑布一直深怀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