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有读者问,《夜读》什么时候发写作指导呀?这不就来了!
春风一到,花就开了。不必催促,不必慌张,枝头的花苞自会顺着阳光的温度慢慢舒展,红的、粉的、白的,一簇簇、一丛丛,把温柔与生机悄悄铺满人间。
春天是与花密切相关的,花开也是春天最温柔的告白。今天的《夜读》,用一篇文章告诉你,在这个温柔的春天,如何写好一朵花。
写好一朵花开始
肖复兴
写好一朵花,要先从观察开始。观察到之后,到底应该怎么写,是需要锻炼的。我的方法很简单,就是先看看别人是怎么写的。
诗人李琦写菊花:
今夜我的白菊,像个睡着的孩子,自然松弛地垂下手臂。窗外,大雪纷飞,那是白菊另外的样子。
在诗人的笔下,白菊花不再是像雪一样,只是雪的一个附庸,而和雪并列成了主角,还有了随雪纷飞的动感。
有国外作家写三色堇:
三色堇好像在开假面舞会。这不是花,而是一些戴着黑色天鹅绒假面具愉快而又狡黠的茨冈姑娘,是一些穿着色彩缤纷的舞衣的舞女——一会儿穿蓝的,一会儿穿淡紫的,一会儿又穿黄的。
他在开头加了一句“三色堇好像在开假面舞会”,再让三色堇穿上色彩缤纷的衣裳。一下子,多了茨冈舞女特定的拟人,使得三色堇形象鲜明地出场,像舞会上不停在换装,多么有趣!
如果我们能学习李琦的方法,把月季叶比喻成小鸟,写它飞走了,每月又飞回来,落在枝头,啁啁鸣叫着,它的叫声就是花香。因为我们知道,月季花花落花开不间断的,几乎每个月花落之后还要再开一次的,要不怎么叫月季呢!
这样学习着来描写一朵花,是不是会觉得有了一些方法?
读中学时,茹志鹃的短篇小说《百合花》刚刚发表,很是有名。小说最后一段,写新媳妇用自己的新被子盖在了牺牲的小战士身上,有这样几笔对被子上百合花的描写,我至今还清楚地记得:
在月光下,我看见她眼里晶莹发亮,我也看见那条枣红底色上撒满白色百合花的被子,这象征纯洁与感情的花,盖上了这位平常的、拖毛竹的青年人的脸。
这是对百合花很简单的一句话,连描写都谈不上,写百合花的目的,是要突出它代表着新媳妇对小战士纯洁的感情。
我还抄录过杨朔当时的名篇《茶花赋》中描写茶花的段落,写法和《百合花》是一样的:
且请看那一树,齐着华庭寺的廊檐一般高,油光碧绿的树叶中间托出千百朵重瓣的大花,那样红艳,每朵花都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火焰。这就是有名的茶花。不见茶花,你是不容易懂得“春深似海”这句诗的妙处的。
在这里,写茶花,也是用的象征手法,以此抒发久在异国他乡的游子对祖国怀念的“春深似海”的感情。这种以花写人抒情的象征写法,当时很流行。
如今,不少人认为这样以花写人抒情的象征写法已经过时,不足为道。其实,香草美人,是我国自古以来的写作传统,从未过时,关键是如何运用。
宗璞的《紫藤萝瀑布》是名篇,值得好好学习——
从未见过开得这样盛的藤萝,只见一片辉煌的淡紫色,像一条瀑布,从空中垂下,不见其发端,也不见其终极。只是深深浅浅的紫,仿佛在流动,在欢笑,在不停地生长。紫色的大条幅上,泛着点点银光,就像迸溅的水花。仔细看时,才知道那是每一朵紫花中的最浅淡的部分,在和阳光互相挑逗。
这里春红已谢,没有赏花的人群,也没有蜂围蝶阵。有的是这一树闪光的、盛开的藤萝。花朵儿一串挨着一串,一朵接着一朵,彼此推着挤着,好不活泼热闹!
“我在开花!”它们在笑。
“我在开花!”它们嚷嚷。
每一穗花都是上面的盛开,下面的待放。颜色便上浅下深,好像那紫色沉淀下来了,沉淀在最嫩最小的花苞里。每一朵盛开的花就像是一个小小的张满了的帆,帆下带着尖底的舱。船舱鼓鼓的,又像一个忍俊不禁的笑容,就要绽开似的。
这里除了光彩,还有淡淡的芳香,香气似乎也是浅紫色的,梦幻一般轻轻地笼罩着我。
看我抄录的这几段,来分析一下——
第一段,叙述紫藤萝花总体的样子,概括为一个比喻:像一条瀑布。
第二段,写藤萝的紫色深浅不一:用了一个比喻,像迸溅的水花;用了一个拟人,和阳光挑逗。
第三段,写藤萝花开得密集热闹,以动写静写多。
第四段,还是写花的颜色,用了一连串的比喻:帆船、底舱,忍俊不禁的笑容,尤其是最后的笑容,化静为动。
第五段,写花的香气,以色彩写香气(以眼睛代替鼻子),以人才会有的梦幻写香气,多重通感的运用。
看,宗璞运用了多少写作的方法,方才把紫藤萝写得如此生动形象,不同凡响,并寄托着自己的感情。
最近读一本新书,是邱方的《花有信,等风来——我的二十四番花信风》。我抄录了好多:
三角梅的脸终于有了鲜艳颜色,朝着阳光轻盈起舞。
玉兰花不多,仿佛就是要让人从密密匝匝的樱花、桃花花瓣中喘一口气,才点缀上那么几朵。
黄花风铃木在蓝天下一簇簇明艳盛放,仿佛摇着铃铛歌唱,又仿佛巴西桑巴舞女郎扭着腰肢,闪着太阳般炫人眼目的金黄,热情似火地踏歌舞来。
尤其是那宫粉羊蹄甲,大学校园里、大街上,一大片一大片的,很有把花城淹没了的企图和气概。一场风雨,花就会落满一地。不管是开是落,总是美的。这时候,天蓝得就像假的一样。花儿在蓝天下一簇簇一丛丛,挨挨挤挤,喝醉了酒似的摇摇晃晃。
红花玉蕊的叶簇生于枝顶。花序很长,花就缀在花枝的两边。红色的蕊,长长细细,散漫地张开着。串串朱红花蕊摇曳婀娜,花枝摇动宛若被风吹动的珠帘;近看又像夜空中绽放的一朵朵烟花,点燃了这个仲夏夜。
腊肠花,一树一树的黄花,一串串垂挂着,宛如一串串风铃,在风中摇头晃脑地歌唱;又像无数的蝴蝶在聚会,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芒,又清新又俏皮。
世间有“小精灵”吗?有,禾雀花便是。
每朵花果然都像一只小巧玲珑的麻雀,又像降落人间的“小精灵”。想来“小精灵”是害怕孤独的,所以要抱团,二十三朵抱成一串,一串串,吊挂在悠长盘曲的藤蔓上,远看像葡萄,近看像万鸟栖息。
酢浆草初春开始,路边、田边、山野,处处都冒出这种野花。薄若蝉翼,明媚动人。用时下流行的话来说,就是“小而美”。后来才知道经常出现在俄罗斯文学里的酢浆草,指的就是这种小野花。它跟桃金娘、地稔、马齿苋、树莓一样,在我心目中,是故乡的代称。这些名字,只要一说出口,哗啦一声,那幅童年故乡图便在眼前展开了。
看,这里选的几种南国的花,各有风姿,写法不尽相同:
三角梅和玉兰花,写得有了俏皮的性格。
黄花风铃木,写得风情万种。
宫粉羊蹄甲和红花玉蕊,则换了一种写法,让蓝天和夜色出场做背景,衬托出花的繁多茂盛或婀娜多姿。
腊肠花和禾雀花,则充分运用了比喻。
酢浆草不再单纯描写花的样子和色彩,而是将眼前的花和自己的感情融为一体,只要看到它,说起它,“童年故乡图便在眼前展开了”。
世上的花朵是多样的,描写花的方法也是多样的。我们可以从中学到这样多种多样的方法,来描写我们眼前的各种花朵。所谓观千剑而后识器,操千曲而后晓声。不仅是写花,写别的任何事物,方法也是一样的。我们在这样尽可能多的材料占有中,会有更多的选择,让我们的笔稍稍宽裕和从容一些。
写好一朵花,就是写好一个物。描写的方法大体是相通的,心有所悟,便能举一反三。学会观察一朵花的姿态,便知如何捕捉万物神采;懂得描摹一朵花的灵魂,便懂书写生活的质感。用心去观察,诉诸于文字,再平凡的日常,也能在笔下开出动人的花。
文 | 央视新闻《夜读》整编自
《世间是一部活书》肖复兴著 天地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