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刊载于《瞭望东方周刊》(2026年第5期,总第954期),原题为《航天员背后的“生命守护者”》。
文丨《瞭望东方周刊》记者简宏妮 编辑高雪梅
在这片无人区,一支队伍已集结完毕,正静静等待着从太空疾驰归来的载人飞船。他们是神舟医疗救护队,已做好充足的准备,应对各种可能的意外,以确保返回航天员的安全。
2025年11月,神舟医疗救护队携装行进完成保障工作后返回戈壁深处,狂风卷起沙砾,远处的地平线只有微弱的地标灯光。在这片无人区,一支队伍已集结完毕,正静静等待着从太空疾驰归来的载人飞船。他们是神舟医疗救护队,已做好充足的准备,应对各种可能的意外,以确保返回航天员的安全。
透过直播镜头,人们看到返回舱着陆后,航天员依次出舱、微笑着向人群挥手致意。但镜头之外,不远处的医疗保障车里,众多医护人员几乎同时长舒了一口气。神舟医疗救护队队员王斌告诉《瞭望东方周刊》:“看到他们挥手的那一刻,我们的心全都踏实了。”
这份“踏实”来之不易。它来自数百次的模拟演练、来自对极端环境的反复适应、来自对太空医学难题的逐一攻克。这群“生命守护者”用精湛的医术与沉默的付出,托举起中国航天员的一次次平安归航。
“前置思维”
随着我国航天技术的不断进步,航天医学也在不断发展。航天医学以航天员为中心,以保障航天员在太空环境中安全、健康和高效地工作为目标,并研究从发射到返回着陆及至完全恢复的全过程中,航天员可能出现的生理和医学等问题及应对措施。神舟医疗救护队的任务,就是通过系统化的预案、专用设备、精准用药和多学科协作,最大限度保障航天员的生命安全。
神舟医疗救护队始终秉持“前置思维”,因为航天医疗保障从来都不是从飞船发射那天才开始。“比如口腔健康问题,看似小事,但其实会面临微重力、辐射和特定生活环境带来的多重挑战。”神舟医疗救护队队员李梦告诉《瞭望东方周刊》。在任务启动前,他们会对航天员进行全覆盖的口腔检查与预防性治疗,排除隐患,确保航天员以最佳状态进入太空,减少在轨期间口腔疾病的发生概率。“因为太空环境可引起口腔体液重新分布,影响牙龈血液循环与组织状态;特殊饮食和口腔清洁条件限制,也会增加龋病、牙周炎等风险。”
由于航天救援的环境特殊性,眼科医生会遇到不少医学层面上的困难。微重力环境对眼底有明显的影响及损伤,涵盖了脉络膜增厚、眼压变化、视乳头水肿、视网膜神经纤维层增厚、棉絮斑、脉络膜皱褶等方面。“这些改变大部分是可逆的,我们在任务前会对航天员进行眼底、视力、眼前节及青光眼相关的检查,任务后也会检查并定期进行监测。”神舟医疗救护队队员聂闯告诉《瞭望东方周刊》。
聂闯的应对方式是平时苦练技术,让专业能力更加成熟和完善。“只有这样,才能保证航天员的生命安全。”
神舟医疗救护队队员陈锐坦言自己有一个弱点——恐高。但他已执行过三次任务,经历了三次直升机动态索降以及数不清的静态索降。“我对自己说,专注于技术动作,不要恐惧,只需要感受任务带来的巨大荣誉感。”陈锐告诉《瞭望东方周刊》。
长时间太空飞行,对上尿路的影响很大。陈锐介绍,其主要表现为结石及其引发的上尿路梗阻。“飞行早期经历的脱水以及可能出现的晕动病、呕吐等会引起航天员尿量减少,长时间失重环境下的骨量丢失会导致尿钙排泄的增加。而且,太空飞行会影响尿生化参数的改变,最明显的是尿量减少,尿钙、尿草酸、尿酸和磷酸盐排泄量显著增加,柠檬酸盐排泄减少。”他还提到,鉴于太空飞行对于食物储存的要求,航天员高钠饮食的比例可能增高,这也会促进尿钙流失和尿酸单钠的形成,从而增加结石风险。
“作为呼吸科护理人员,我们在执行神舟医疗保障任务时,以‘预防为先、快速响应’为原则。”神舟医疗救护队队员孟丽巍告诉《瞭望东方周刊》。任务前,他们会做好预案与准备,牵头检查气道管理设备,包括喉镜、气管导管、球囊面罩、吸痰装置等,确保性能完好、备用充足。
即刻响应
尽管现代航天器已具备完善的生命保障系统,但航天员从太空返回地球的过程依然很“折腾”。
高速穿过大气层、骤然减速、重新适应地球重力,还有飞船里的气压变化,都可能对身体,尤其是胸腔里的器官(比如肺)造成冲击。“可能会导致肺被撞伤、肺部漏气(气胸)、胸腔出血(血胸),或因气压变化导致耳朵甚至肺过度膨胀受伤。”神舟医疗救护队队员孟永胜告诉《瞭望东方周刊》。
队友赵伟超则向《瞭望东方周刊》介绍,航天员出舱后,会立即被安置在医用转运椅上,避免体位突然变化加重肺部负担。“我们会检查心肺功能,询问航天员是否有胸闷、气短、咳嗽等不适;监测血氧饱和度、心率、呼吸频率等生命体征,建立初步的临床评估档案。”如果航天员的血氧饱和度低,缺氧或出现胸闷症状,会立即通过鼻导管或面罩给予吸氧,确保血氧饱和度维持在正常水平;若出现急性肺水肿,则采用高流量氧疗,同时配合呼气末正压支持,帮助减轻肺水肿。
“一旦航天员发生呕吐,我们会立即将其头部偏向一侧,用吸引器清除口鼻中的分泌物和胃内容物。必要时,通过支气管镜对气道进行灌洗,清除残留的异物,最大程度降低吸入性肺炎的发生率。”赵伟超说。
孟永胜表示,有一种特别危险的状况是“张力性气胸”,即肺破了之后,呼吸的空气进入胸腔,越积越多,只进不出,把肺压塌了。“这时候,得立刻用一根细针扎进胸口放气,不然几分钟就可能窒息。”
任务现场,神舟医疗救护队准备好各种“急救神器”。“便携的生命支持设备如便携监护仪、轻便的转运呼吸机;胸腔急救包,包括无菌纱布、止血棉,专门的穿刺针和引流套装;气道工具,视频喉镜(带摄像头的插管工具),各种型号的气管导管和喉罩。”孟永胜说。
“遵循‘先急后缓、分级处置’原则,我们重点防范两类情况:一是应对着陆冲击可能导致的口腔颌面部损伤、牙齿震荡、脱位或折裂等急性外伤,确保现场迅速处置;二是处理在轨期间潜伏、返地后发作的口腔问题,如急性牙髓炎、牙周脓肿等。”李梦解释道。
神舟医疗救护队队员王勇告诉《瞭望东方周刊》,若涉及舱前急救,麻醉科要负责保持航天员呼吸道通畅和维持血氧稳定。针对航天员特殊的生理状态,镇痛药需选择对呼吸意识和生命体征影响最小的药物。在航天员手术治疗时,麻醉方案要根据手术部位和手术大小,优先选择影响生命体征最小的区域阻滞麻醉。区域麻醉不能满足手术需求时,可选择全身麻醉,监测要尽可能全面。“此外,麻醉药物的选择要求尽量短效。”
针对微重力环境导致的骨密度下降、肌肉萎缩及潜在脊柱损伤风险,骨科团队与脊柱外科专家紧密协作,联合开展地面模拟训练及应急响应预案制定。神舟医疗救护队队员周家宁告诉《瞭望东方周刊》:“骨科团队侧重骨骼与关节整体力学评估及损伤机制研究,脊柱外科专家则聚焦于脊柱稳定性维护、椎间盘退变预防及微创干预策略。”
保障航天员的生命安全和身体健康,从来不是一个或几个医生的单打独斗,而是由多个科室组成的“保障天团”共同完成。神舟医疗救护队的各团队配合默契,经常一起演练,模拟航天员落地受伤、快速转运、现场急救等场景,甚至请专家远程会诊,都是为了在万一出现状况时,能即刻响应。
从急救模式到康复模式
航天员重返地球,意味着另一个漫长的适应周期刚刚开始。相应地,神舟医疗救护队的工作,也从“急救模式”无缝切换至“康复模式”。
“在太空,由于微重力环境、辐射环境的影响,航天员不仅会产生运动障碍,还会出现精神心理压力。”神舟医疗救护队队员孔祥锴向《瞭望东方周刊》介绍。比如,航天员的前庭系统会出现功能紊乱,产生类似于晕车、晕船的症状,主要表现为恶心、呕吐、头晕、眩晕和出汗等;由于缺乏重力对肌肉的持续拉伸和刺激,航天员的肌肉力量和耐力会下降,会导致小腿三头肌等抗重力肌的萎缩,神经系统对肌肉的控制能力也会减弱;宇宙辐射也会对航天员的中枢神经系统产生潜在损害,不仅导致神经细胞的DNA损伤,还可能干扰神经传导,改变神经细胞的电生理特性,影响神经冲动的传导速度和准确性;此外,长期在高压、封闭环境下工作,航天员的情绪压力也挺大。而这些,在出舱后都需要时间调整,才能让航天员的身体适应地球的节律。
神舟医疗救护队高度关注航天员内分泌系统的变化,重点监测与航天环境密切相关的内分泌代谢轴。“他们返回后,我们会进行整体评估:扫描评估肌肉、骨密度、体脂变化;进行甲状腺超声检查,检测皮质醇、甲状腺激素(T3/T4),结合在轨与返回数据进行比对,制定个体化干预方案。”王斌介绍称,团队还会有针对性地进行全周期支持,包括制定高纤维食谱、控制精制碳水、增加低升糖食物的饮食干预,以及每日不少于2 小时的“抗阻+有氧”训练、维持肌肉量与胰岛素敏感性的运动干预等。
神舟归航,医者护航,这种跨越地球与太空的信任让人动容。如今,神舟医疗救护队仍在不断精进技术、创新升级保障能力。
“戈壁的大风环境,对无菌操作带来不少挑战。我们正在设计面对极端环境的输液系统防护罩,还有可伸缩的输液杆——以前只能单手举着液体操作,现在能双手配合,更专注也更高效,精准度大幅提升。”神舟医疗救护队队员孙新媛告诉《瞭望东方周刊》。
“在便携式固定器材方面,我们已有了新方案。”周家宁说,团队已拟定研发轻质高强复合材料制成的模块化外固定系统,可快速组装,适配不同部位的骨折;研发了智能固定带集成传感器,实时监测固定压力与组织灌注。“还有可充气式脊柱矫形器,兼具支撑与缓冲功能,重量控制仅为传统装置的1/3左右。”这些器材均通过了极端环境测试,能够更好地满足航天任务对体积、重量和可靠性的严苛要求,为深空探索中的骨科急症提供了高效、便携的救治保障。
“我第一次通过直升机进行夜晚实地降落训练的时候,舱门一开,在头灯的照耀下,风沙像雪花一样漫天飞舞。”李梦回忆,尽管风沙打在脸上和身上特别疼,却是心中最美、最难忘的一幕。在神舟医疗救护队中,这样的时刻总在循环上演;也正是在无畏的使命感中,他们以医学守护极限,用平凡成就非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