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 喻
作为一个生于青海,长于青海,地地道道的青海人,我的骨头里天然镌刻着对这片宽阔大地的深情厚意。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里更接近于天地鸿蒙初开之际的造化之境,身处青海更容易与人类文明的童年形态产生心与心的交融。无论山川地貌,还是人的情志审美诸方面,这里实质上还远未褪去千年前固有的质地。在这片高天厚土间,走的地方越多,这种想法便越坚定。而现代文明无处不在,早已渗透于每个人的生活及心灵深处。越是落后的地方,其接纳现代文明的胸襟便越开阔。这种穿越千年的光阴碰撞之力几乎摧枯拉朽,使人们的生活不断陷于瓦解与重建中。人们每天都得重新审视光阴二字。光阴是青海人生活的主战场,是对一切美好事物的终极阐释,至今依然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在这片古老而广袤的大地上,人们的生存环境天然有其独特的一面。通俗来说,这里至为广阔的区域自古至今一直深处于多种文明的交汇地带。并非仅仅是农耕文明与草原文明的相互渗透与吸纳。如果将这一大片区域的生存史向历史纵深处延展开去的话,这里恰恰处于五千年甚至于更为久远的时空下,处于东西方文明交汇、碰撞板块的制高点。我们的祖辈们的生存之道,或者哲学世界的来源,不光承续着东方农耕文明推进下的血脉烙印,其基因图谱中自然还存在着来自于更遥远的西方农业世界的生存因子。草原文明的强健之风至今依然在用自己的方式在这片大地上蕃息存衍。世界的变化日新月异,仿佛时常看不清自己的影子。而有时候不经意间,我们又能听到一声血脉深处苍茫的叹息,或者人与人之间达成一种古老的默契。
生存于斯。作为这一月牙弧状的绝妙高地上生息繁衍的男人和女人,其生存智慧中自有其深沉、通达、包罗万象而又绝不姑息的一面。我一直试图表达这一独特的生活风貌,或不可二致的性情积淀,而我能捕捉,并付诸笔端的却又极为有限。这让我自己很迷惘。
有一种独特的秉赋始终弥漫于这片大地上,如果让我选一个恰当的词的话,似乎也只有“敦厚”二字尚能贴切。青海人,无论身处南北东西都普遍话少,生活中鲜见能言善说者。人们的审美并不欣赏口才好的人。相反嘴拙倒是人们普遍认可的美德。日常生活中,人们总是倾向于逢人只说三分话,七分留在心里让人猜。言者是言者,听者是听者。人们不大喜欢接话茬子。这种讲话艺术中的大量留白现象对于一个小说创作者来说很不利,几乎很难用此间对话去构建复杂场景,除非让人物远离青海,身心分离。我在创作时一度困惑于此,至今无法轻松迈此关隘,连勉力都不行。
书中所选十三个小故事都发生在雪域高原。《涧水奔流》是其中之一。在整部书的故事体系中,《涧水奔流》似乎是别样的存在。其实这些故事的内里都是一样的,我试图诉说的都是个体的人在相对高海拔的环境里,面对生存的恐惧与灾难而释放出的勉强称之为微光一闪的时刻。因笔力所限,整部书都存在言不达意处,且明显趋于女性视野化。我想,既然无力去展示这片高地上野性、酣畅的一面,不如就将女性视野化进一步精深些吧。
书成之后曾写有一跋,出版社可能考虑到流于小我,建议我删去,因此这段文字未能面世,而其中的结尾依然是我喜欢的样子,姑摘录于此。
在第六时空里,布鲁克河再度出现。夏已经很深了。清冷的风吹过荒野。前方是弧形的地平线。对了,有人做过研究,说布鲁克和布拉格是同一个意思,是清泉流过的富饶之地。我可真喜欢这个意境。半年前,我写过的几句小诗带着监测仪器滴滴声在我耳边回旋。
想起一句话:
傍晚,我们走过布鲁克河
我们真的走过吗
我们大约走过
我只记得
前方桥头,有我的桑吉卓玛
落日依旧是圆的
我们的血脉就是一条长河,它流过我们富饶多变的躯体,是世间最独一无二的存在。任何细微的变动都会让我们的身躯感知到异样,从而让人生之河涤荡出不一样的风向。生活,或者说生命的无处可逃性正是源于此吧。
十七世纪中叶,英国医学家威廉·哈维发现了心脏和血液循环的重要意义。文艺复兴的神圣面纱下,人类的心灵之河有了真实可触的缘起与向度。
心河,爱河,生命之河,地球上无数的河流奔流不息。还有长河渐落晓星沉。还有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我对河流怀着与生俱来的依恋心与欢喜心。每一条河流都有不同的方向,一江春水向东流只在宏观世界里存在。多少个无处可逃的水珠儿奔赴在不可逆的引力轨道上,自己有自己的能量之源。
在六维时空里,寄居着我的梦幻与心河之旅。我情愿再犯一次傻,因为我注定无处可逃。纵观人世之苍茫无边,我又时刻感知到,生命每一次的磨砺与冲撞中,时时都有微暗之火在生生不息。
这才是我想要的世界。
话似乎会越说越多,大有补白气象,有悖青海之德也。且刹住。诚愿文字如江河,滴滴都是高山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