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财经全国两会报道组 胡慧茵

3月5日，十四届全国人大四次会议开幕，政府工作报告提出的年度经济增长目标及宏观政策导向引发外界关注。

当天，渣打银行中国高级经济师廖薇在接受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时表示，今年政府设定的4.5%—5%的预期增长目标务实且富有弹性，“灵活的经济增长目标可以给经济结构性调整留出空间，更专注于中长期发展目标与方案，而非仅仅聚焦短期GDP增长。”

在宏观政策方面，廖薇指出，积极的财政政策在保持力度的同时，其资源分配出现了显著的边际调整，从过去两年侧重消费，转向消费与投资并重。她分析称，这反映出政策正引导资源流向新质生产力。

今年政府工作报告还有不少新亮点，如提出“打造智能经济新形态”。“人工智能+”连续三年写入政府工作报告，而“智能经济”则是首次提及。

对此，廖薇认为，人工智能与数字经济将成为未来十年全球经济增长的核心引擎，而中国在这一领域具备显著优势。她强调，中国在人工智能应用层面拥有坚实的基础设施和人才储备，这构成了独特的先发优势，“未来，随着研发投入的持续增加和政府支持力度增强，人工智能与中国制造业、服务业的深度融合将催生大量新产品、新服务与新需求，这一进程将成为中国经济增长最重要的内生动力。”

进一步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继续成为今年政府工作报告的重点。廖薇以金融开放为例，称人民币国际化正为外资银行带来新机遇，“人民币跨境使用需求上升，相关的资本市场开放政策有望陆续出台，这将为外资银行开辟更广阔的业务空间。”

廖薇现任渣打银行全球研究部执行董事，拥有17年在国际政策机构和金融部门的丰富经验。她曾先后任职于摩根大通银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香港金融管理局，一直致力于中国和全球宏观和金融市场的研究。

强调高科技发展重要性

《21世纪》：今年是“十五五”规划的开局之年，今年全国两会有怎样的重要意义？你更关注哪些话题和指标？

廖薇：每逢全国两会召开，市场往往高度关注政府设定的增长目标、通胀目标及其他经济发展指标。这些指标对全年中国经济发展预期有重要影响。中国政府把今年经济增长目标设定在4.5%到5%的区间，我认为这意义重大。这一举措不仅体现了目标的务实调整，更重要的是说明政府允许增长目标的灵活性，反映出政府更为重视中长期经济发展目标。

中国经济经过多年高速发展，如今长期经济增长面临一定挑战，包括人口老龄化等。同时，经济结构性正在发生变化，包括房地产调整和新兴行业兴起，改革是一个长期的过程。灵活的经济增长目标可以留出空间，让我们更加专注于中长期发展目标与方案，而非仅仅聚焦短期GDP增长。这与我们一贯注重经济增长质量以及近年来提倡的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方向一致且关系密切。

过去，中国经济备受关注的是投资、房地产等传统支柱产业。如今，这一焦点已发生转变。以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为例，人们把目光更多投向与“十五五”规划相关的中长期政策，尤其是国家在新兴产业的布局。数据显示，房地产占GDP比重经过几年调整已明显下降，而新兴产业在经济中的占比持续提升。中国经济增长正由两大引擎驱动：一是提升发展质量，二是培育新兴产业注入新动能。具体到内需包含消费和投资两部分。消费正着力培育服务消费等新增长点，投资则聚焦新兴产业、高科技及新基建，以此推动产业升级。这些“新投资”正是新质生产力的重要体现。同时，发展高科技与扩大内需并重，成为当前另一核心任务。

2026年是“十五五”规划的开局之年，也被全球视为AI元年。科技特别是AI，对国家安全与经济发展的作用日益凸显。中国已看到积极成效：过去五年，全要素生产率在2020年后止跌回升，稳步增长。这得益于自动化和数字化的推进，带动生产效率提升，支撑GDP保持5%以上增速。展望未来五到十年，高科技与AI将成为经济增长的主要引擎，政府工作报告对此着墨颇多。

增长目标给结构转型留出空间

《21世纪》：政府工作报告把2026年中国国内生产总值增长目标定为4.5%—5%，你认为这个目标释放了怎样的信号？

廖薇：经济增长目标与我们的预期一致，这一增长目标为结构转型留出空间。过去几年，房地产调整剧烈，而外部环境仍存不确定性，包括地缘政治推升大宗商品价格及潜在的关税风险。因此将目标设在略低于5%的区间，既留有回旋余地，也意在引导各方追求更高质量的增长，而非单纯追求经济增速。

政府工作报告表示，今年城镇调查失业率的预期目标是5.5%左右，与去年持平，体现了政策的连续性与务实取向。去年，在面临巨大关税压力时，政府定下这一城镇调查失业率目标，为全年工作预留了空间；今年维持不变，表明政策层面已预判到就业压力仍存，并准备通过相应政策加以对冲。总体来看，今年主要经济增长目标符合预期，而财政、货币等宏观政策的实际取向更值得关注。

《21世纪》：政府工作报告中有哪些政策值得重点关注，特别是经济政策上出现了哪些变化？

廖薇：关于宏观政策，首先是财政政策。今年官方拟按4%左右的赤字率安排，与去年持平。同时，超长期国债和地方债等发行规模依然较大，表明积极财政政策的力度与今年增长目标一致。现有财政支持计划有望支撑中国实现4.5%以上的增速。

其次，财政资源的分配更值得关注。政府工作报告指出，今年赤字率拟按4%左右安排，拟发行超长期特别国债1.3万亿元，主要投向“两重”建设、“两新”工作等。其中，安排超长期特别国债2500亿元支持消费品以旧换新，较去年3000亿略有减少，主要是考虑到该政策可能透支未来需求、边际效应递减，体现了优化资金配置的考量。与此同时，支持设备更新的资金保持充裕，反映出国家对制造业投资的支持。

今年国家要实现经济维持4.5%以上增长，稳定投资是关键。因此，资金分配上出现边际调整——从过去侧重消费，转向消费与投资并重。

此外，民生支出持续加码。政策聚焦“投资于人”，包括增加地方财政在民生领域投入、提高社保标准、制定稳就业和增收方案等。这些举措旨在从根源上提振内需——让居民有能力、有信心消费，并提供更健全的社会保障。总体来看，今年政府工作报告在民生领域的政策亮点颇多。

中国出口强劲源于产品竞争力提升

《21世纪》：政府工作报告提出打造集成电路、航空航天、生物医药、低空经济等新兴支柱产业。培育发展未来能源、量子科技、具身智能、脑机接口、6G等未来产业。你认为近年来中国经历了怎样的经济转型？你认为中国在高质量发展方面有哪些经验值得分享？

廖薇：过去几年，中国在许多领域取得了显著进步，而这些进展未必完全体现在宏观指标上。以高科技为例，中国在人工智能、人形机器人等方面已与美国形成两强并立的全球领先格局；在生物医药领域，中国企业贡献了大量药物专利，甚至吸引西方制药公司前来购买。航天航空、服务业等领域同样发展迅速，数字化与自动化的广泛应用也有效提升了制造业和服务业的效率。

以出口表现为例，近年来中国出口持续强劲，这并非单纯依靠低价竞争或短期关税因素推动的“抢出口”，而是源于产品竞争力的实质提升。新能源汽车、新能源设备等产品在国际市场上具备明显竞争优势，这与中国在去碳化、绿色经济等领域的长期政策支持密不可分。

可以说，中国在推动与人类中长期福祉相关的发展方向上，展现出政策的连续性与协调性。在全球范围内，能够切实将此类共识转化为持续政策支持的国家并不多见。正因如此，中国得以在绿色新能源等领域抢占先机，形成独特的高质量发展经验。如今，很多国家也在向中国学习这些经验。

首提“智能经济”

《21世纪》：今年全国两会的焦点之一，是如何推动智能经济发展。当前，人工智能技术正与中国千行百业进行深度融合。另外，政府工作报告还提出要深入推进数字中国建设，数字经济核心产业增加值占国内生产总值比重达到12.5%。政府工作报告提出智能经济和数字经济的经济转型模式，如何助力中国经济高质量发展和产业升级？

廖薇：人工智能与数字经济将成为未来十年全球经济增长的核心引擎，而中国在这一领域具备显著优势。

在研发层面，中国与美国基本保持齐头并进的态势，尽管仍有差距，但正在持续缩小。更重要的是，中国在应用层面拥有独特的基础设施优势：能源供给充足、电网覆盖率广、互联网普及程度高，加之庞大的工程师与计算机人才储备，为人工智能技术的落地提供了坚实支撑。

相比之下，美国虽在研发上领先，但要真正实现人工智能与工业、服务业的深度融合，仍需在基础设施层面进行大规模扩容。而中国已在这些方面打下良好基础，为人工智能的广泛应用创造了先发条件。

未来，随着研发投入的持续增加和政府支持力度的加强，人工智能与中国制造业、服务业的深度融合将催生大量新产品、新服务与新需求。这一进程将成为中国经济增长最重要的内生动力。

外贸朝多元化布局等优化

《21世纪》：面对复杂多变的国际环境，去年中国外贸进出口规模首次突破45万亿元，自2017年起连续9年保持增长。你如何看待去年中国外贸的表现，其增长的动力源是否发生了变化？中国外贸业的转型表现对其他国家有何启示？

廖薇：中国外贸在过去几年保持强劲增长，背后有多重原因。首先，中国的出口市场结构发生了显著变化。中国不再过度依赖欧美市场，而是积极拓展多元化的贸易伙伴。

其次，中国的出口产品结构持续升级。多年前，服装、鞋帽等低附加值消费品在中国出口中占据主导，如今其比重已大幅下降。当前出口增长的重要动力来自新能源设备、光伏、电动汽车以及半导体等高技术产品。高科技与制造业出口占比逐年提升，反映出中国产业竞争力已从价格优势转向技术与效率优势。

再者，产业链全球布局带来贸易形态转变。为应对贸易壁垒，越来越多中国企业赴海外设厂，带动了出口内容从最终消费品向中间品的转变。中国不再仅仅向欧美出口成品，还向全球生产基地供应零部件与半成品。这一转变有效增强了对全球贸易波动的抵御能力。可以看出，中国外贸的韧性源于市场多元化、产品高端化与产业链全球化三方面的结构性演进。

人民币需求成为外资银行新机遇

《21世纪》：政府工作报告明确了2026年政府工作任务，进一步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依然是工作重点，要坚持合作共赢，稳步扩大制度型开放，拓展国际循环，以开放促改革促发展。对于外资银行来说，将迎来怎样的机遇？

廖薇：过去两年，在全球保护主义抬头的背景下，中国持续强调推进高水平开放，致力于成为全球多边合作的典范。就金融领域而言，这种高质量开放为外资银行带来了新的机遇。

一方面，随着中国双向投资活动的活跃——既有更多外资进入中国市场，也有越来越多中国企业走出去——跨境资本流动有望进一步增加。作为连接国内外市场的外资银行，我们将迎来更多服务实体经济与跨境业务的机会。

另一方面，人民币国际化进程也在加快。受国际地缘政治变化影响，人民币跨境使用需求上升，相关的资本市场开放政策有望陆续出台。无论是在贸易结算、投资配置还是资本账户管理方面，人民币国际化带来的双向资本流动都将为外资银行开辟更广阔的业务空间。

 （实习生雷雨薇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