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日,农历腊月十四。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车牌号为“川·EA327警”的法院车辆从四川省叙永县人民法院正东人民法庭出发,沿着颠簸的321国道,向大山深处的伏龙村驶去。国道狭窄,满载的货车从身旁呼啸而过,卷起的碎石敲在车窗上啪啪作响。
此行是为了赴一个特殊的“约定”。
10公里山路,车子开了近半小时。当我们拐进伏龙村村委会时,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身影早已等在门口。
他,就是60岁的吴大哥。
还没等法官刘燕推开车门,另一个中年男人——被告老刘,也从屋里走了出来。他搓着手,满脸愧疚。
进屋后,没有太多话,老刘从贴身棉袄的内兜里,掏出一沓还带着体温的现金,递了过去。
“吴大哥,对不住,让你等了这么久……”老刘的声音有些哽咽。
记者清晰地看到,吴大哥那双因常年瘫痪而略显苍白的手,微微颤抖着接过钱。随后,他伸出手,握住了老刘的手。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时隔几年后,终于再次握在了一起。
图为双方当事人握手言和。在大家的共同见证下,这场延续数年的纠纷,在这个早晨,化为了一个温暖的拥抱。
而这,是“川·EA327警”第三次驶过这段10公里山路。
“等米下锅”的年关
时间倒回一个月前。
2025年12月31日清晨,正东人民法庭。
电话铃声响起时,刘燕刚走进办公室。听筒那端的声音局促而急切,背景里隐约传来轮椅转动的声响。
“法官同志,我实在没办法了……我家距离法庭有10公里,我出不了门,家里还等着这个钱用。”
电话那头的吴大哥,一名因煤矿事故已经在轮椅上度过十余年的人。此前同村邻居老刘因家庭困难向他借钱周转,至今尚有4000元余款未还。
眼下妻子因病住院,子女在外求学,这笔看似不多的欠款,成了这个家庭岁末年初的“救命钱”。走投无路之下,他拨通了这个求助电话。
“您不方便,那我们过去。您把地址告诉我们,我们上门去办理。”刘燕没有丝毫犹豫。
这份果断背后,是法院和叙永县残疾人联合会共同设立的“泸法麒麟·司法助残”残疾人权益保护工作站长久运转积累的默契:不让程序阻隔权利,不让距离挡住正义。
图为位于叙永县人民法院诉讼服务中心的涉残绿色窗口。10公里山路的奔赴
吴大哥的家,紧挨着321国道边的一个加油站。当刘燕和助理第一次驱车前往时,才真切体会到吴大哥的“不方便”意味着什么。
“马路窄,货车多,正常人走都心惊胆战。”刘燕回忆道。对于依靠轮椅行动的吴大哥,这段路不仅行走困难,更是危险重重。他的人生半径,已被身体与家庭重担牢牢锁在方寸之间。
当法官团队抵达时,吴大哥的眼睛亮了:“真没想到你们能来家里给我办理,本来想着这钱是追不回来了,看到你们,我又看到了希望!”
刘燕看到家中整洁却空旷,只有他一人。那份迫切与无助,写在他紧握轮椅扶手的指节上。
法律诉讼的门槛,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稍显复杂,对于像吴大哥这样的残疾困境群体来说,如果没有专业人士的帮助更像一座山。
在和法官沟通时,吴大哥提到曾听人说打官司必须要写起诉材料,而自己文化程度又不高,为了要4000块钱请律师可能还不够律师费呢,所以起诉的事让他数次望而却步。
“麻烦”“复杂”,是他对“打官司”的全部想象。
简陋客厅里的法庭
“吴大哥,您用手机扫这个码,点进去以后我们教您操作,像填空一样简单。”
法官助理掏出一张要素式起诉状二维码。它将专业的法律文书,拆解为“借款人”“借款时间”“金额”等清晰的填空项。诉讼的门槛,从撰写一篇“命题作文”,降低为完成一道道“选择题”。
“这里填名字……这里写借款日期……”在法官助理手把手的指导下,吴大哥的手指在屏幕上缓慢却坚定地点按。他边操作边感慨:“没想到在手机上勾勾选选就能打官司。”
不一会儿,一份要素齐全、格式规范的起诉状就填写完成了。法官现场审核了吴大哥的身份证件和证据材料,工作人员通过移动设备现场完成立案登记。起诉、立案的全流程,在这个简陋的客厅里,一气呵成。
“您放心,案件已经完成登记了!”刘燕的话让吴大哥彻底放下了担心。
这不仅是技术的简化,更是司法视角的转换:当人民群众无法前往法庭时,法庭就携带着它的核心功能——公正与效率,来找群众。
立案虽完成,但服务并未结束。刘燕轻声询问了吴大哥妻子的病情,并告知:“我们已启动涉残绿色通道,会优先处理。先尝试调解,调解不成,我们就看看能不能协商把庭开到你们村委会。”
临别时,吴大哥握住干警的手说道:“为这4000块钱,让你们专门跑一趟……”对他而言,法官上门的10公里,破除的不仅是地理障碍,更是他心理上对法律威严的疏离与畏惧。
图为完成立案后,吴大哥握着干警的手表达感谢。轮椅旁的“新春约定”
2026年1月12日上午,刘燕经多方联系找到了被告老刘。
经调查发现,这并非一起恶意不还的债务纠纷。老刘家里同样困难:他身体不好,刚从医院出来,家里还有三个正在读书的娃娃,一次性付清确实有心无力。
“都是多年的邻居,当初人家肯借我是情分,我不能赖!”老刘说。
“背对背”调解中,刘燕征求吴大哥是否同意分期支付,这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展现出了质朴的善意:“他的情况我也清楚,春节前先给一部分,让我先把年过了就行。”
最终,双方达成调解协议:老刘在2月1日这天,先行支付2000元欠款,剩余部分于节后付清。
一场可能对簿公堂的纠纷,在彼此的体谅与司法的柔性引导下,最终化为了一个轮椅旁的“新春约定”。
图为被告在调解协议上签字。案件虽暂时告一段落,但刘燕对吴大哥一家的挂念并未停止。
根据法院和残联的合作协议,法院为吴大哥申请了一份残疾慰问金。还款日这天,刘燕带着残联的工作人员,又一次行驶在那10公里山路上。
这一次,他们带来的除了慰问金,还有大红春联和年货。
小小的屋子贴上了春联,洋溢着欢声笑语。吴大哥坐在轮椅上,看着屋里屋外忙碌的人影,眼眶有些泛红。
从清晨跟随“川·EA327警”出发,到亲眼见证还款那一刻的握手、拥抱,再到看着春联贴上吴大哥家的门框,记者真切地感受到:这10公里山路,丈量的不仅是地理的距离,更是司法的温度。
从吴大哥家出来,阳光正好洒在门前的国道上。邻居正在院坝熏制腊肉,柏树枝燃起烟雾缭绕,猪肉在缕缕青烟里慢慢变得金黄。
图为拿到欠款的吴大哥脸上洋溢着开心的笑容。山路那头有“春天”
从第一次的“上门立案”,到第二次的“接受调解”,再到第三次的“暖心慰问”。
或许这个案件的价值,远不止于帮助一位残疾当事人追回4000元欠款。
它揭示了司法为民从理念到实践的微观进化:从“坐堂问案”到“主动上门”,再从“最多跑一次”到“一次不用跑”。
当那句“我们过去”自然地说出口,意味着司法工作者正在主动俯身,填补那些因残疾、疾病、贫穷或偏远所形成的“诉讼沟壑”。
法官团队的这三次往返,传递出了一个清晰信号:正义的实现方式,必须与人民群众的生活方式同频共振。
当法律放下形式的束缚,走进胡同里弄、田间地头,走进那些被轮椅、病床或大山所困住的生活里,它收获的不仅是个案的解决,更是整个社会对法治的信任与归属。
而这一切努力,都围绕一个原则:不让一位群众因身体或地理的困境,被挡在公平正义的大门之外。
(文中当事人均为化名)
记者手记
这次“新春走基层”,让我印象最深的,是老刘从贴身口袋里掏出现金时,带着的体温;是吴大哥接过钱后,主动伸出的那只手。
“如我在诉”,这四个字在法院的墙上很常见。但直到跟随“川·EA327警”跑了这趟山路,我才真正理解它的分量。它是把起诉状变成填空题的贴心,是为残疾当事人申请慰问金的细心,更是明知山路难行、却依然说“我们过去”的初心。
这个春节,吴大哥家贴上了新对联。而这10公里山路的故事,让我相信:司法的温度,足以温暖每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来源:天平阳光客户端
记者:田甜丨通讯员:李林夏 于波尔 杨丹
视频编导:宋晓俐 王圣翔
编辑:田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