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素军
那是一个雨意阑珊的午后,夏日的燥热被一场不期而至的雨水洗去。我从书柜的顶层,抽下一本积了尘的书。拂去灰尘,一股熟悉的油墨与纸张混合的、略带霉味的气息扑鼻而来。这气息,于我而言,竟是比任何名贵的香水都来得熨帖,来得亲切。
这便是我独处的乐园了。不必有红袖添香,也不必有好茶在侧,只需有这样一方小小的天地,能与书相对,便觉得是人间至福。读书读到妙处,浑然忘却了窗外是寒夜还是雨昼,忘却了身处何处。那一颗心,随着书中的文字,飘摇直上,或沉潜下去,与千百年前的智者,做一场无声而酣畅的交谈。
我常想,人之所以异于草木禽兽,大约便在这“读”的本事。不独读有字之书,亦读无字之理。而书籍,便是这“读”的征途中,最忠实、最沉默的伴侣。它从不言语,却将万千世界摊开在你面前;它从不移动,却能载你遍游八荒。在这信息爆炸、人人一机在手的时代,我们的目光被无数的碎片切割,我们的心神被层出不穷的热点牵扯,能安安静静地坐下来,完完整整地读一本书,竟成了一种奢侈,一种需要“刻意”为之的仪式。然而,恰恰是在这种“刻意”之中,才能寻回那份被效率稀释了的、属于灵魂的浓度。
也正因如此,阅读从来都不只是消遣,更是一场跨越时空的精神相逢。它让你明白,你所有的微末心绪,所有的茫然探索,在这浩渺人世间,都并非孤例。那些伟大的灵魂,早已将他们对于生命、对于世界的体悟,凝结成文字,等待着与后世的某一个人,在某一个瞬间,悄然相遇。我们读《论语》,是在与孔子对话;读《庄子》,是与蝴蝶同梦;读屈原,是涉江采芙蓉;读陶潜,是在东篱下采菊。我们的生命,因此被延长、被增厚了无数倍。
不知不觉,天色已暝。我合上书,却没有立即起身开灯。黑暗里,那本书静静地躺在膝上,仿佛一个安睡的孩子,又仿佛一位沉默的长者。我记起清代文学家张潮在《幽梦影》中的妙语:“善读书者,无之而非书:山水亦书也,棋酒亦书也,花月亦书也。”的确,当我们真正将阅读内化为一种生活方式,一种生命态度,那么眼前所见,心中所想,无不是可供阅读的篇章。窗外的山川是书,记载着地质的变迁与岁月的纹路;桌上的清茶是书,氤氲着草木的清芬与水土的精魂;乃至这沉沉的夜色,这初升的明月,无一不是一部深邃无垠的、等待我们去解读的大书。
读书人大多都有这样的感受:书越读越多,就像走进一片无边的森林,你以为已经走了很远,抬头一看,前路依然漫漫;但你也知道,你每走一步,脚下的土地便坚实一分,头顶的天空便开阔一寸。书房虽小,然而书卷多情。它们静静地立在那里,便是我全部的河山,是我的故人,我的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