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伟东
英国剧作家马丁·麦克多纳的作品《伊尼西曼岛的瘸子》,是其“阿伦岛三部曲”的第一部,中文版舞台剧最近由李瑜与赵婕宇导演、鼓楼西剧场出品公演。剧作以美国好莱坞剧团来阿伦岛拍摄电影为契机,讲述了瘸腿青年比利离开小岛去美国试镜、失败后返回的故事。通过比利身世之谜设置悬念,展现了岛上的社会关系和人情世故,在荒凉、冷漠且充斥暴力的社会环境中,挖掘出人性的温暖。
伊尼西曼岛人口很少,跟外界联系不多,充满孤独破败的气氛,生活遍布荒芜。孤悬海外的小岛,既是爱尔兰边疆,也是世界边缘,居民们只能依靠强尼的“报道”知道岛内外的有限消息。
地理上的隔绝带来精神荒芜。岛上人基本不读书,作为精神力量之源的宗教似乎也不受尊重。在岛民个人的精神生活里,文明之光极其微弱。
然而,更可怕的是人际的、社会性的荒凉。强尼长期给老母亲喝威士忌,希望她早登天堂;而老太太酗酒60年,仍然走不出丧夫之痛,也不能唤起亲生儿子的同情。村民的猫和大鹅打架这样的小纠纷也被期待能引发世仇,以此增加生活的刺激。美女海伦用脏话和暴力作为自保手段。瘸腿的孤儿比利无人关心,只能以观看母牛和阅读几本破旧的书来对抗孤独。这个仿佛不再被阳光照耀的前现代的野蛮人间,是自然的孤岛,更是人情的孤岛。
不过,美国人来拍电影给了青年们一个张望外部世界的机会。虽然争取参演电影、离开小岛这一向往激励了海伦等人,但比利在好莱坞试镜失败的经历,则暗示救赎之路并不在外面的世界,真正能让岛上的荒凉消失的,是人性内在的温情。
该剧最大的悬念是比利的身世:父母的死因和他是否被父母所爱。对瘸子比利来说,困扰他的最大问题是父母因何死亡,暗含的追问是自己是否获得过父母之爱。关于比利父母的死因,岛上流传几种说法:为了去美国而意外沉海;为了离开患病的比利而意外沉海;为了给比利治病而自愿沉海,目的是获得人身意外保险的赔偿金。最后一种说法是强尼给比利的答案。这个悬念经数次反转而张力十足:强尼的亲口讲述让比利获得了渴望已久的被爱的信心;而偷听到的姑妈们的谈话则让他生无可恋——父母为摆脱比利而打算将他沉海淹死,不想他们的船被风暴吞没,比利却被强尼救起,而后强尼偷了母亲的钱给比利治病,并把他交给两位姑妈收养。听到这些,比利对于被父母所爱的渴盼再次落空,巨大的情感打击让他决意自杀。而就在他要付诸行动的关键时刻,剧情迎来又一个反转:他渴望的爱情可能降临了——美女海伦跑来,同意与他一起像恋人一样散步。黑色的绝望中又绽开绚烂的希望之花。
戏剧结局部分数次反转彻底打破了剧作设定的荒凉岛屿、阴郁社会的框架,突破了麦克多纳剧作一贯的残酷与暗黑,但多少有一些人为的荒诞感和理想主义。
怎样将一个上世纪30年代的西方故事呈现在当代中国舞台上?这是剧本对导演提出的问题。通过复现和新增一些小道具、运用动漫简化舞台布景等手法,作品在舞台象征和审美层面更富当代性。
舞台上复现的剧本中值得玩味的小道具,对深入理解作品不可或缺。最典型的是少年巴克利多次提到的望远镜和时时巴望的糖果。望远镜表达了他对远方世界的渴望。作为该剧的另一个温馨结局,巴克利最终获得了这个心心念念的生日礼物。而糖果对于巴克利来说,除了代表难以获得的甜美外,还象征着遥远世界的美好滋味。此外,石头也是一个含义丰富的符号。石头建成的墙分隔了岛上的小世界,是荒凉的制造者之一。同时,石头也是孤独的象征,难以承受情感压力的凯特姑妈把石头当作倾诉对象,向它倾吐自己的思念、担心和怨忿。这几个小物件,都具有暗示局中人的处境和愿望的作用。
在舞台呈现上,中文版导演进行了当代化处理。不但演员们都身着当代服饰,而且用一辆购物车来代表剧本中写实性的便利店,既避免了具象的繁琐,也完成了剧中贫乏物质世界的象征,突出了“只有你看到的这些”暗含的荒芜感。尤其大投影上配合剧情的简笔动漫的使用,起到了多种工具性作用。同时,投影还和鼓风机、音乐一起,共同完成了情绪强烈的舞台气氛的营造。舞台上,船是一个新增的重要意象。作为连接外部世界的工具,漂亮的船模高悬舞台上方,仿佛某种可望而不可即的希望。而玩具手枪则是导演为主人公新配备的重要武器——这个没有伤害能力的武器,映照的是挥舞者的弱小和无助,表现了少年的精神状态和日常处境。
较之于麦克多纳其他剧作,《伊尼西曼岛的瘸子》情节不算激烈,也没有多少黑色元素。虽然少年避免不了他的悲剧性命运,但善良姑妈们的收养、无名英雄强尼的搭救、少女海伦充满希望的约定,都让作品充满了“野百合也有春天”的温情应许。
(作者为北京市社会科学院副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