澎湃新闻记者 蒋子文
【编者按】
抬头见喜。
春节是中国人一年一度的新春佳节,也是难得团圆的时光。在故乡、在异乡、在路上,澎湃新闻记者新春走基层过程中看到了一些小变化、小惊喜,也有了更多的感悟。这些感悟辑成了《见喜》专题。
大年初一,86岁的外婆崴了脚。
家里人顿时急得手忙脚乱,一边搀扶着她慢慢坐下,一边查看腿脚情况,询问疼痛的轻重。虽然缓过一阵后,老人看起来并无大碍,也恢复了往常行走的状态,但我仍旧担心,提出去医院拍个片子。
“不用。我没问题。”外婆再一次用她命令式的口吻,断然拒绝了这一建议,无论我如何解释排除风险的必要、新年去医院也并不意味着倒霉等任何我猜测可能是她拒绝的原因。同样的语气,类似的场景,家里人都很熟悉,明白执拗不过老人的坚定意志。
新年初一,外婆在晒太阳。
我因为外婆固执地拒绝听从建议而感到生气,又因为自己失去沟通的耐心而感到愧疚。似乎每次回家过年,都会经历这么个过程:从期待到团聚的喜悦,再到情绪一点点下滑——被问得心烦、被比较得窒息、话越说越少、手机越看越久……
跟几个同龄朋友抱怨起此事,发现自己跟长辈相处的困境也并没那么糟糕。
从上海回到安徽过年的M坦言,除了一起吃饭,她已经不怎么跟父母聊天了。在她看来,过年回家,自己更是一种尽责的心态,但回去以后就像班主任一样,对啥都有一堆意见,“可能就是离家太久了,真的很难再融入”。
第一次没有回家过年的J聊到往年她父亲各种挑毛病、动辄发脾气的经历,春节期间的忐忑远大于团聚的喜悦。如今相隔千里,反倒能让自己和父母都放松下来,以一种更为平常的心态关心、问候对方。
就在我跟朋友们交流各自故事后不久,无意间刷到了一段人类学家麦克法兰回答关于代际差异的视频。在他看来,“这需要更多的包容。既需要年轻一代的宽容,当他们遇到长辈那些在他们看来陈旧或愚蠢的观念时,无论是家人、老师还是其他人。也需要老一辈的宽容——他们现在必须认识到,年轻人更加独立,并且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里。”
放下手机,我看着外婆端坐在椅子里晒着太阳的背影,忽然有点明白:我想要的是“安全感”,她想要的也许是“自己做主”的感觉。她不肯去医院,不一定是迷信、不讲道理,可能只是单纯地不想“不重要”的事情被别人安排。
我没有再坚持带她去医院,而是从药箱里翻出了医用冰袋,一边顺着她的话说“好好好,不痛的话那就不麻烦去医院了”,一边蹲下来帮她脱下袜子,把冰袋裹好轻轻敷在脚上。她嘴里还在嘀咕“真没事,小题大做”,身体却很老实地配合我忙前忙后。
那一刻我意识到,重新学会跟长辈相处并不是把道理讲通,而是承认:我们看问题的起点不同,但还是可以在中间某个位置互相更靠近一些。
设计 王璐瑶
本 期资深 编 辑 周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