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稳 著

　　故乡的人们都在传言：一向心高气傲的吴廉膺对读书求功名早已心灰意冷，索性辞官回到故乡接手家族生意。

　　在家族里，吴廉膺最为佩服的不是繁衍吴家子孙满堂的“驼背老爹”吴攸宁，也不是父亲吴绵泓。而是父亲的哥哥、他的三伯父吴绵清，他才是中兴家业的头号功臣。个旧厂的锡矿大开采以后，吴家办起了商号，名曰“吴盛泰”。他们先是往矿山上贩运生活物资，用自家的马帮驮去粮食、煤炭、衣物、布匹、铁器等生产生活用品，再驮出别人冶炼好的大锡。从临安府到个旧厂，走临安大道，要两天的马程。但吴家的马帮一天半就到了。总是比别人多付出一点辛劳，财富才能多一分积累。

　　吴绵清还是吴氏家族第一个秀才，也是第十代最为聪明勤奋的一个。他既果敢刚毅、杀伐决断，又心怀慈悲、有情有义。吴绵清先是负责打理个旧的商号，后来索性自己包下两个矿洞开采。都说老天开眼，吴家商号的洞子一挖，就挖到了富矿。个旧厂开矿的商号炉房成百上千，并非每个矿坑矿洞都是传说中的宝库。多少矿商因为挖不到矿而千金散尽。在个旧矿山上的传说中，吴盛泰商号的老板吴绵清有一天在山上碰到一只被猎人下的扣子夹住了后腿的白狐，他为白狐解下扣子，还为它疗伤。白狐知恩图报，引吴绵清到一处岩壁前，前爪抓挠岩石，霎时山崩地裂，鸡窝一般的锡矿东一团西一处地呈现。

　　其实只有吴家人知道，家族的家规家训引领着他们的命运。光绪五年（1879），吴绵清到云南府昆明参加乡试，在客栈里遇到一个独自啜泣的赴考秀才刘中丞。一问才知，这个来自临安府蒙自县的穷秀才在山道上遇到强人，钱物全被掠去。他的母亲把家里唯一的牛都牵去卖了，才凑足乡试的盘缠。现在他连云南府的考棚都进不去，有何颜面回家见老母？唯有一死，别无他路。吴绵清从包袱里拿出几张钱票，递与刘中丞说，四海皆兄弟，同为赶考人。他日兄弟高中，我也算积一善因。刘中丞当即跪在吴绵清面前，感动得涕泗横流。

　　那次乡试两人双双落榜，各自落寞还乡，此后也再无交集。直到十多年后，吴绵清在个旧厂与刘中丞偶遇。刘中丞那时在矿山上帮人当上前人已七八年，积累了相当丰厚的找矿经验。他对吴绵清说，当年兄长以家规相勉，令弟无以为报。不才家训里也有一条，“受恩莫忘”。兄长如若在个旧开矿，愚弟愿尽犬马之力。刘中丞带吴绵清到矿山上“看栓口”，也就是根据地层的生成情况来看矿苗露头，判断矿脉的走向。比如说如果山坡岩石呈现红色，那么坡脚凹地极有可能就会蕴藏富矿，这叫“矿走裾边”。这个落第秀才把在书本上学不到，但又实在可用的东西，全盘告知了吴绵清。有这样的高人指点，宝藏的大门訇然洞开。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