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稳 著

　　人若是命中有小人相伴，那还不算惨的；倘若你命里始终有强者压你一头，甚至连爱情，你都是输家，坐拥万贯家产，又有何意义？既生瑜何生亮也。

　　吴廉膺不会忘记，考上生员的第二年迎春大祭，临安府学的生员们在立春日前一日，都要在先生带领下来到府衙署仪门外扎结彩亭、准备仪仗，并跟随身着朝服的黄竑彬知府到城南门迎接主管农事的春神。这是个官民同乐的吉祥日子。春色四溢中一群老少女眷从府署深处走来，她们头上的钗凤簪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她们的氅衣鲜艳靓丽，衣襟袖口镶金绲银，裙裾的飘带随风起舞，婀娜多姿。

　　人们都在悄声说，知府大人的家眷来了，还不赶快回避。仪门前的闲杂人等都回过身去，有官品的人和熟悉的人才会远远地给黄老太夫人和知府夫人请安。吴廉膺一眼就瞅见了一个纤细高挑的女孩儿，像出水芙蓉一般卓尔不群。这该是人们传说中知府大人家知书识礼、美得不可方物的千金黄子衿了吧？尽管府学教授席茂臻用严厉的眼光盯着他看，似乎在呵斥他，非礼勿视。但吴廉膺还是拉不回自己的目光。

　　他们跟随黄竑彬大人去城外迎春神和春牛。知府大人仪仗威武，府吏鸣锣开道，黄子衿和其母坐在一辆两轮马车里，吴廉膺和一群生员紧随其后。马蹄声急，少年人跑得更快，他们都想从马车微微掀开的帘缝间一窥知府千金的芳容。在城南门，用竹笠编扎、彩纸裱糊的春神高大轻盈、吉庆安详；春牛则雄壮威武、憨态可人，正等待人们来迎接。

　　知府大人手持一青苗扎成的长旌，迎风一挥，府署吏、户、礼、兵、刑、工六科大小官吏们和城中耆老乡贤们依次而上，抬起春神和春牛，高呼“春来了，春来了”。百姓沿街围观，欢呼雀跃。春神春牛迎回府署，安置在彩亭里，知府率众官吏奠酒祭拜，颂迎春祭文一篇。

　　接下来是迎春仪式的高潮，黄大人率领众官，手持彩鞭驱赶春牛，将它赶至一个春雨喜降、农事繁忙的春天。民众此刻一拥而上，哄抢春牛。能抢到一张彩纸、一根竹片，都被视为这个春天的大吉祥。吴廉膺随着哄抢春牛的人群向黄子衿小姐靠近。这时他的腰被人猛撞了一下，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喊：“我抢到牛耳了！”

　　吴廉膺看到了陈云鹤一张汗涔涔的脸，他满面红光，兴奋异常，右手高举一只牛耳。转眼陈云鹤就被几个生员抬了起来，欢呼声四起。“诸侯盟，谁执牛耳？”吴廉膺脑海里闪出《左传·哀公十七年》里的语句，禁不住心里一阵酸涩。

　　老吴家曾托人去为吴廉膺说亲，却被知府大人婉拒。吴氏家族和吴廉膺当时那个嫉恨与失落，多年来羞于言说。陈云鹤入翰林院那一年，被临安知府黄竑彬招为乘龙快婿，次年又被朝廷派遣到日本考察政务，人生顺利得如出长江三峡的一叶轻舟。而吴廉膺中举之后仕途不顺，于一个月明星稀之夜黯然回乡。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