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去亲戚家看看”，这一句话，勾起的不仅是自家过年的序曲，更是千年来中国人冬日里最温暖的牵挂。

腊月走在通往亲戚家的路上，我常想，这看似平常的走动，究竟是怎样一种力量，让它穿越朝代更迭、世事变迁，依然如故？

其实，拜年之风汉代已有。彼时信息闭塞，亲族离散，一年到头，唯有岁末能互通音讯。有些需亲自前往，有些则以名帖投贺，东汉时称“刺”，这便是后来名片的雏形。宋代以后，人们于门前贴红纸袋，上写“接福”，专收名帖，称为“门簿”。这小小的“飞帖”，虽省了奔波之苦，却也少了见面的温热。可见，古人早已明白，纸面上的礼节，终究抵不过当面一声“过年好”来得实在。

从正月初二开始，这亲情的流动便有了约定俗成的次序。民间说“初一初二娥媚月，初三初四好拜节”。传统上，先是外甥走姥姥家，闺女携婿走娘家，而后才是姑、姨、姐家。在我的记忆里，腊月底的走动，其实也是这个次序的预热。那些平日里为生计奔波的亲戚，此时因“年”的召唤，开始相互奔赴。关于这“回娘家”，还有个朱元璋的传说。相传他见新婚的安庆公主嫌弃婆家寒酸，除夕夜赖在宫中不肯回去，便怒斥道：“我当皇帝是人，普通百姓也是人！怎么大年不先给你公婆磕头？”硬是赶她初二再进宫，并赐对联“羊跪乳，媳敬婆”。故事未必是真，却道出这人伦礼数的核心——敬。

走亲戚，要带礼。不同时期的礼物，像一部微缩的社会变迁史。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是馒头、包子、鸡蛋，用红色印花包袱仔细包好；80年代，换成桃酥、罐头、白糖，装在细篾笸箩里。关中那句俗语说得好：“笼笼来，笼笼去，离了笼笼断了气。”这“笼笼”里装的岂止是吃食，分明是亲情的延续——若没了这笼笼来往，亲戚也就断了气。到了九十年代，点心盒子、鱼肉奶粉开始盛行；如今，水果、鲜花、书籍，五花八门。礼物变了，那份“想着对方”的心意，却从未变过。

到了亲戚家，真正的“礼数”便开始了。进门先向长辈拜年问好，这是起码的规矩。坐席时，祖辈上座，孙辈居中，父辈居下。斟酒先敬老人，佳肴请长辈先尝。饭食上也有讲究：“迎客吃面条，送客吃饺子。”面条形似绳子，要绊住客人的腿，多留几日；饺子形似元宝，祝远行的人出门发财。这些细微处，是书本教不会的。年轻人在这一来一往中，锻炼言语词色，行为举止，问答应变。富者不能以富骄人，贫者不必自卑谄媚。王熙凤说“朝廷也有三门子穷亲戚”，这话虽出自小说，却道出人伦面前，人人平等。

离开时，亲戚不会把你带的礼物全留下，总要从中拿出一两样，再添上自己家的东西，让你带回去。这“回礼”，是敬，也是情。它告诉你，人情是流动的，是相互的，不是一次性的买卖。

这些年总听人说，年味淡了，年轻人不爱走亲戚了。学者分析，这里有“时空紧缩”的原因——放假时间短了，交通便利了，一天能走好几家，反而让走亲戚成了“忙碌的走过场”。再加上年轻人有自己的交际圈、有自己的情感好恶，对老一辈的规矩难免生疏。有民俗学家说得好：“传统节日首重人伦亲情。过年回家在一定程度上是从功利境界回到天伦境界。”

其实，无论时代怎么变，人伦的底色不会变。年前去看亲戚，看的不仅是那几个人，更是自己从何处来的根。在血缘的长河里，我们不过是其中一环。接过长辈递来的热茶，摸摸晚辈的头，聊聊这一年的酸甜苦辣——这，就是人伦教育。它不靠说教，靠的是浸染；不在课堂，在路上，在亲戚家的门槛上。

文中所有照片均为作者拍摄。

来源：北京号

作者: 梁慧芳-墨渊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