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记事的时候,大舅经常赶着一辆马车来我家,拉车的是一匹栗棕色的老马,笼头上缠着鲜艳的碎布条,还挂着两串玲珑的小铜铃。
有一次,大舅赶车,车笸箩里坐着老姨和孩子,还顺便捎上几个柳条筐,吆喝着老马上了路。马车在密林中穿行,一串清脆的马铃声在山谷中回响。林子里突然传出几声“呜呜”的嚎叫,抱着孩子的老姨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骤然发冷。
一条大青狼横在山路上,凶狠地盯着迎面而来的马车。马儿停住脚步,不停地打着响鼻,微微颤抖的皮毛上沁出了豆大的汗珠。大舅拽住马笼头抚了抚它的脸:“老伙计,闯过去,一定闯过去!”说完回腿上车,嘱咐老姨抱紧孩子。随后大喝一声,鞭子落在马背上,马车竟如驾云般冲了过去。大青狼当然不会等着被车碾压,它往路边一闪的工夫,马车已经跑远了。
当熟悉的马铃声溜进我家院子时,母亲便知道是大舅来了。惊魂未定的老姨坐在车上下不来,嘴里叨咕着:“得亏老马拉车,要是套牛车来,半路我们几个就得喂狼了。”
大舅卸了车,把马牵到旁边,给它添上草料,两只手一遍遍地摩挲着马背。大舅疼马,轻易不打一鞭子。前屯老刘头买了一匹烈马,上了套就连蹬带踢的,谁也治不了。老刘头在鞭梢上拴了几根铁丝,一鞭子甩下去,马背上就绽出了几道血口子,几鞭子就把马训得战战兢兢、服服帖帖。有一次,老刘头赶马车甩鞭子,不小心抽到自己的眼睛上,把眼睛打瞎了。母亲叹息说:“老刘头鞭子使得太狠了,人做事太绝,终究是伤了自己。”
吃过饭闲聊时,细心的母亲发现大舅的后槽牙缺了一颗,就问大舅好端端的牙怎么掉了。大舅笑了,说上火上的。老马膘肥体壮,生出的小马驹子也格外水灵,这都归功于大舅放马的辛苦。人都说,马不吃夜草不肥,大舅便天天放夜马,不把别人都靠走了不回家。更深露重,夜晚寒凉,舅妈怕大舅着凉,给他做了一件里外三新的棉袍子,让他夜里放马时穿着。村里有几个小青年不学好,经常勾结外地不良商贩偷盗村里的猪羊牛马,而且还常常团伙作案。
一天夜里放马,草地上又只剩大舅自己了。他喜欢听马儿一口一口捋青草的“唰唰”声,他抬头看看星星,低头看看马,毫无困意。
突然,从山坡上出现几个黑影,也不说话,直奔这边窜过来。大舅是个心细的人,心里早有戒备,他翻身跃上老马,高声大嗓地唤着马驹,骑马跑了。来人胆虚,不敢往前追。
次日清晨,舅妈问大舅棉袍子呢?大舅“啊”了一声傻眼了,昨晚光顾着逃跑,把衣服落草地上了。大舅跑回去找衣服,草地上空空如也。
那是一件里外三新的棉袍子,舅妈给孩子们拆洗棉衣时,都是把旧棉花撕软了再用,没舍得填一把新的。她念着大舅太辛苦,才做了这么件衣服,哪承想,就这么丢了。大舅的火登时上来了,火走一经,牙疼。疼来疼去小半年,把一颗槽牙疼掉了。
大舅和老姨待几天要回去了,母亲拎过来一桶水饮马,用手触摸着老马光滑的皮毛。马铃声渐行渐远,消失在母亲盛满担忧的目光里。傍晚时分,院子里母亲抬手罩着额头,长吁一口气:“日头卡山儿了,你大舅他们该到家了。”
大舅牙口好,八十二岁那年我们去看他,我发现他嘴里嚼着鱼皮豆。我很诧异,问他牙掉了几颗,大舅笑:“牙齐着呢,就缺一颗,那年马没丢成,牙没了一颗。”
时光匆匆,恍若白驹过隙,二十三年弹指一挥间。如今在梦中相见,母亲依然华发未生,身形利落,可现实里,大舅却早已蹒跚地迈进了耄耋之年。
去年再去看大舅,他没聊上几句就变得语无伦次:“你妈挺好啊?赶马车来的呀,走那道沟可得把马勒住了,受了惊吓可不得了……”听着大舅的喃喃自语,我的心里有说不出的酸楚。
今年,大舅八十八了,他真的老了,也倦了,倦得不愿意再把日子往前翻了。他凭借念想里的意识拉长生命的尾音,在混沌的脑海里复制着从前的日子,那里有他的老马,有他的马车,还有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