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辉
“青海长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这是唐代诗人王昌龄的代表作,诗中提到“黄金甲”。在唐诗中,此非孤例,还有“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三面黄金甲,单于破胆还”等。一般认为,这是文学夸张,指“金黄色铠甲”。
黄金质软,硬度仅相当于人类的指甲,防护力差,普通缝衣针即可穿透,别说用兵器了。黄金重,是铁的2.45倍,穿“黄金甲”大大限制灵活性。黄金价昂,实在穿不起。
会不会有贵族为显身份,定制“黄金甲”当仪仗甲呢?在山东临淄西汉齐王墓中,确出土过一副铠甲,少数甲片贴有金银饰片,但称为“黄金甲”,似不够格。
近日,中国社会科学院在京发布新闻:经考古工作者4年多努力,成功修复青海都兰血渭一号大墓中出土的唐代金甲(鎏金铜甲),该甲是目前国内唯一的唐代金甲实物。血渭一号大墓被当地人称为“九层妖楼”,在青海都兰热水墓群中规模最大,推测墓主是吐蕃统治时期的吐谷浑王莫贺吐浑可汗(约8世纪中期)。该墓是2020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之一。
唐代真有“黄金甲”,可为什么出现在吐谷浑,而非中原?吐谷浑为什么造这么奢侈的甲?它真能代表唐代金甲吗?本文主要依据周渝的《中国甲胄史图鉴》(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2020年6月)一书和学者曹磊的《吐谷浑历史问题研究》一文,试予解读。
北齐陶彩绘武士俑,身穿明光铠。
西魏60名重骑兵上演大逆转
传说中最早发明盔甲的人是蚩尤,《史记》称:“蚩尤兄弟八十一人,兽身人语,铜头铁额。”唐司马贞在《史记索隐》中则称夏帝少康是“作甲者也”。
从考古看,殷墟出土140余顶商代青铜盔,另有皮甲残迹。当时多用犀牛皮制甲。
周朝出现札甲,即将皮革切成小片,用绳捆扎起来,成后来华夏甲胄的主流形制,一直延续到明末清初。周有青铜甲,非独用,钉缀皮甲上,起加强作用。宝鸡石鼓山西周墓出土的青铜甲不是札甲,更似欧洲翁棺文化铜甲,或是舶来品。
战国时期,士兵覆甲率提高,比如吴起训练的精锐部队“魏武卒”,要求“衣三属之甲,操十二石之弩,负矢五十,置戈其上,冠胄带剑,日中而趋百里”。“三属之甲”指护身、披膊(臂甲)、胫甲(小腿护甲)。
从秦兵马俑看,步兵披甲率达70%至80%,骑兵达100%,因士兵自备甲,颜色各异。秦陵出土的兵器皆青铜,铁制品少,可见秦甲应该也是皮甲。
西汉制铁技术飞速发展,中晚期出现“炒钢法”,即将生铁加热至液态或半液态,吹入精矿粉,像炒菜一样反复搅拌,形成糊状金属,可得低碳钢,甚至是熟钢。推动皮甲迅速升级为铁甲。东汉末年孔融叹:“古圣作犀兕革铠,今盆领铁铠,绝圣甚远。”
汉甲均札甲,连缀方式与周代一脉相承,但更复杂。战国时曾侯乙墓皮甲仅181片,秦兵马俑中的鱼鳞甲也只有800余片,而汉代刘胜墓中铁甲达2859片,山东齐王墓中金银饰铁甲达2244片,西安城郊汉墓铁甲达2857片。
三国时,铁甲质量进一步提高,诸葛亮在《作刚(钢)铠教》中规定:“敕作部皆作五折刚(钢)铠。”即甲片须折叠锻打5次,致“二十五石弩射之,不能入”。
东晋时,重骑兵成主力兵种,出现了披马铠的“甲骑具装”。这种马铠由保护马头的马胄(又称面帘)、保护马颈的“鸡颈”、保护马胸的“当(荡)胸”、保护马躯的“马身甲”、保护马臀的“搭后”组成,以铁销相连。“搭后”上设“寄生”,附着装饰用的长羽毛。
“甲骑具装”使重骑兵能横冲直撞。东魏天平四年(537年),东魏高欢率20万人与西魏宇文泰在沙苑决战,高欢即将取胜,西魏名将李弼仅用60骑,“横击之,绝其军为二,大破之”,7万余东魏兵被俘。
重骑兵适合正面突击,灵活性不足。南北朝末期到隋朝,突厥轻骑兵屡犯境,中原军队饱受其苦。隋末唐初时,连李世民的坐骑也不再披马铠。
李世民穿过“黄金甲”
唐代是历史上唯一不靠筑长城抵御入侵的封建王朝,也是盔甲发展高峰期。
据学者段琪在《唐代步兵军事装备及战术战法》一文中钩沉,唐代用“灌钢法”替代“炒钢法”。“灌钢法”是将生铁和熟铁一起加热到生铁熔点上,合炼成钢。东汉已有此技,未普及。“炒钢法”在坩埚中操作,坩埚小,产量低,灌钢更易操作。北齐时綦毋怀文开发出“双液淬火法”,古人锻刀用冷水淬火,提高硬度,各地水质不同,质量不一。綦毋怀文“浴以五牲之溺,淬以五牲之脂”——用动物的尿淬火,含盐分,产品硬度比用水好;用动物油淬火,冷却速度慢,产品韧度比用水好。
“黑科技”助唐人开发出陌刀,能使“人马俱碎”,全防护的“甲骑具装”已无意义,倒逼唐铠改变。《唐六典》共记13种,即:明光铠、光要甲、细鳞甲、山纹甲、乌锤甲、白布甲、皂绢甲、布背甲、步兵甲、皮甲、木甲、锁子甲、马甲。特点是更轻便。
这些甲的具体样式,学界尚有争议,因留存下来的太少。
一方面,统治者管制严,私藏甲胄视同谋反。西汉名将周亚夫晚年偷买500甲盾,被告发,负责调查的廷尉问:“君侯欲反邪?”周亚夫说都是丧葬品,怎么谋反?廷尉反驳:“不反地上,即欲反地下耳。”周亚夫被气得吐血而亡。唐代更严,私人不可制作和持有铠甲,必由官府的工匠统一制作。
另一方面,西汉有功勋者常把生前穿的甲胄陪葬,唐代视甲胄为军备物资,不可陪葬。直到2019年9月底慕容智墓发现前,唐墓未出土过一领完整铠甲,而慕容智和“黄金甲”的主人莫贺吐浑可汗一样,都是吐谷浑王族,并非唐人。
唐甲中最著名的是明光铠,特征是胸前有板状护甲,即演义小说中的“护心镜”,近西方板甲。之所以称“明光”,有学者认为,胸甲在太阳下会闪闪发光;也有学者认为,该甲经过深度抛光处理,甲片鲜明。
明光铠防护力不弱,在肩部、腰带处设“兽吞”,可挡陌刀。更重要的是,它异常美观。据《资治通鉴》,李世民击败王世充、窦建德后,回长安献俘时,便摆出“世民被黄金甲,齐王元吉、李世勣等二十五将从其后,铁骑万匹,甲士三万人”的排场。
吐谷浑仰慕中原文化
吐谷浑王族墓地中的“黄金甲”能代表唐甲吗?
吐谷浑源出辽东慕容鲜卑,属东胡,常年游牧于辽河西昌黎棘城北(今辽宁锦州)。3世纪末,慕容吐谷浑与弟弟慕容廆(前燕奠基者)共牧一地,双方的马争斗。慕容廆说:“先公(指二人的父亲慕容涉归)处分,与兄异部,牧马何不相远,而致斗争相伤?”慕容吐谷浑回应:“马是畜生,食草饮水,春气发动,所以致斗。斗在于马,而怒及人邪?”
慕容吐谷浑率部西行,慕容廆派人追,吐谷浑不肯回。他曾说:“我是卑庶,理无并大。”作为庶长子,不愿受嫡出的慕容廆压制。
4世纪初,吐谷浑部迁至阴山地区。西晋永嘉末年(313年左右),迁至枹罕(今甘肃省临夏附近)。不久又向西、向南迁徙,征服今甘肃南部、四川西北及青海等地,建游牧汗国。到吐谷浑的孙子叶延时,以吐谷浑之名为姓、族名和国名。
吐谷浑“治伏俟城(鲜卑语,意为王者之城,今属青海省海南藏族自治州共和县),在青海西十五里,虽有城郭而不居之,恒处穹庐,随水草畜牧”。
吐谷浑“乏草木,少水潦,四时恒有冰雪,唯六七月雨雹甚盛。若晴则风飘沙砾,常蔽光景,其地有麦无谷”,被视为穷困之地。其实,它地处丝绸之路南线要冲,“吐谷浑道”连接四川与中亚。西汉张骞发现:“臣在大夏(大致在今阿富汗北和塔吉克斯坦南一带)时,见邛竹杖、蜀布。”据《梁书》记:“其地与益州相邻,常通商贾,民慕其利,多往从之。”
吐谷浑因商而富,“国无常赋,须则税富室商人以充用焉”,且“土出黄金、铜、铁”,锻铁、金饰的技艺高。
吐谷浑“出良马”,号“龙种”,是波斯母马与当地种杂交而成。大业五年(609年),隋炀帝征吐谷浑时“置马牧于青海,纵牝马二千匹于川谷以求龙种”,“无效而止”。吐谷浑人在马的选育上有绝活,隋炀帝没学会。
吐谷浑长期奉西晋为正统,与南朝关系密切。西秦派使节,愿封吐谷浑主为“白兰王”,遭峻拒。一方面,吐谷浑垄断南朝与中亚贸易,经济利益巨大,不可能放弃;另一方面,慕容吐谷浑的爷爷莫护跋便向往中原文明,率部内附,被魏国封为“率义王”,几代吐谷浑主均仰慕中原文化。
二代主吐延感叹:“不闻礼教于上京,不得策名于天府。生与麋鹿同群,死作毡裘之鬼,虽偷观日月,独不愧于心乎?”五代主视连临终时对其子视罴说:“我高祖吐谷浑公常言子孙必有兴者,永为中国之西藩,庆流百世。”视罴则以“迎天子于西京,以尽遐藩之节”为志。九代主阿豺、十代主慕璝均向刘宋上表:“慕义天朝,款情素著。”
隋代与唐初,吐谷浑与中原发生过战争,唐军完胜后,唐太宗不忍灭国,留其王统,吐谷浑遂长为唐之藩属,龙朔三年(663年)被吐蕃灭,享国350年。部众或成吐蕃部民,或内徙入唐。
在中华民族多元一体形成过程中,吐谷浑是重要一页,从鲜卑的慕容廆,到吐谷浑的多位王族,墓志铭中均自称祖先是黄帝轩辕氏,自认“炎黄子孙”。保护唐朝“黄金甲”,也是一大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