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秉仁

我的阿爷叫项松茂，是上海五洲大药房的总经理和五洲固本皂药厂的创办人，人称“西药大王”与“肥皂大王”。许多老上海人大概还记得那块白润正方、去污力极强的固本肥皂，那便是阿爷厂里的当家产品。然而历史记住他，更因另一个身份：在抗日战争中为国殉难的民族企业家。

“九一八”事变后不久，时任上海抗日救国委员会委员的阿爷，随即在企业内部成立“五洲抗日义勇军”，自任营长，聘教官，备服装，晨操夜训。1932年1月28日，淞沪战起。阿爷全力支援十九路军，捐款捐物，日夜赶制药品。然而翌日，日军闯入虹口北四川路老靶子路（今四川北路武进路）的五洲药房第二支店，搜出义勇军制服与抗日宣传品，当场逮捕店内十一人。消息传来，众人无不力劝阿爷暂避，万勿轻涉险地。阿爷神色决然：“我身为公司负责人怎能不入虎穴相救呢？且事关十一位同事的生命，岂可贪生苟安！”他两次前往日寇盘踞之处交涉、营救。第二次去，便再未归来。很久以后，我们才知晓他最后的时刻。面对敌人威逼，他昂首答道：“杀便杀，中国人不爱中国爱什么！”1932年1月31日，年仅五十二岁的阿爷，与十一位员工一同被秘密杀害，尸骨无存。

儿时，家中厅堂最显眼处，始终悬挂着阿爷的肖像，他目光如炬，慈祥中透着坚毅。两侧是他亲笔所书的对联：“平居宜寡欲养身，临大节则达生委命。治家须量入为出，徇大义当芥视千金。”父母常说：“这就是你们的阿爷，一个了不起的人。”那时我年幼，不解其意。直到一个寻常午后，市里一位同志来我家检查卫生，在阿爷像前肃立良久，深深鞠躬。他向母亲询问：“项松茂先生是您什么人？”得知我们是其后人，他声音微颤，说起阿爷在“一·二八”时的旧事。他说：“项先生的死，震动了整个上海滩。”那一刻，那三十个墨字，连同阿爷的面容，骤然变得千钧之重。父亲后来说，那是阿爷遇难前留下的绝笔。大伯父整理遗物时发现，纸墨犹新。读至“临大节则达生委命”一句，悲慨难抑，在旁注中写下：“此诚我项氏传家墨宝！子子孙孙，永宝勿失。”这三十个字，是阿爷用生命写就的家训。是一个人在黑暗降临前，为自己也为后世，划下的一道生命刻度。那年才四十四岁的祖母因悲恸过度一度精神恍惚，三天之内青丝变白发，年仅六岁的小叔也因思念成疾不幸早夭。家。我们，永远找不回阿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