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益君

马年踏春而来，马蹄声仿佛穿越千年时空，在历史长卷中踏出一串灵动的音符。马，自古便是文人墨客笔下跃动的生命意象，更是古代绘画中的经典题材。韩干的《牧马图》、张萱的《虢国夫人游春图》、赵孟頫的《浴马图》等传世名作，皆以马为媒，串联起盛唐的华贵气象、宋元的雅致风韵，在岁月长河中熠熠生辉。

《牧马图》的作者韩干，以简洁凝练的构图，勾勒出两匹骏马与一位奚官的鲜活形象。黑马昂首嘶鸣，鬃毛飞扬，肌肉线条如弓弦般紧绷，尽显雄健遒劲的力量之美；白马低头踱步，温顺姿态中透着灵动之气，与黑马的刚劲形成鲜明对比。一旁的奚官侧身牵缰，目光专注而沉静，与骏马相映成趣。韩干以精湛的写实手法，将马的骨骼肌理、皮毛质感、神态气韵刻画得栩栩如生，难怪杜甫盛赞：“韩干画马，笔端有神。”

张萱的《虢国夫人游春图》（宋代摹本），虽非作者原作，但完美承袭了盛唐绘画的华贵气韵与艺术精髓。此画描绘了虢国夫人率领侍从春日出游的闲适场景。画面中，八骑九人缓辔而行，虢国夫人居于中心位置，身着淡绿长裙，外披轻薄白纱，骑着一匹俊美的三花马，眉目间尽显雍容华贵，其余侍从或执鞚随行，或侧身相伴，衣饰色彩明艳、纹路精巧。作者既精准捕捉人物的神态举止与服饰质感，又通过马的步态、鞍具的细节刻画，巧妙折射出盛唐社会的繁荣与贵族生活的精致。

元代赵孟頫的《浴马图》，则展现了一幅夏日溪边浴马的闲适图景。画面中，十四匹骏马形态各异、生动自然，有的立于水中，任由溪水浸润皮毛；有的低头饮水，姿态温婉；有的昂首嘶鸣，意气风发；有的卧地顾盼，慵懒闲适；还有的相互嬉戏，灵动可爱。九位奚官或挽缰引马，或俯身拭马，或闲坐小憩，神态悠然自得，与骏马、溪水构成一幅和谐共生的画面。作者以淡墨勾勒马的轮廓，再以赭石、花青渲染皮毛，线条流畅且富有韵律。背景的溪水、垂柳、远山则以水墨晕染，营造出“人在画中游”的雅致境界。这幅画不仅是对马的生动写生，更是宋元文人寄情自然的真实写照。

这三幅古画，跨越唐、宋、元三代，以马为情感纽带，串联起不同时代文人的艺术追求与精神内核。韩干笔下的马，是盛唐气象的缩影，充满力量；张萱笔下的马，是贵族生活的点缀，华贵精致；赵孟頫笔下的马，是文人雅趣的载体，清逸淡远。欣赏这些画作，我们不仅能感受到马的矫健与美丽，更能透过画家的笔触，触摸到不同时代人们对生命、生活的理解与热爱。

韩干的《牧马图》以“写实”著称，他曾坦言：“臣自有师，陛下内厩之马，皆臣师也。”经过长期对御马的细致观察，他已经彻底了解了马的解剖结构和动态特征。画中黑马的肌肉起伏、白马的皮毛质感，乃至奚官手指的弯曲弧度，都精准契合解剖学原理。赵孟頫的《浴马图》则以“写意”见长，他刻意弱化细节刻画，注重笔墨韵律与意境营造，将马的形象简化为流畅舒展的线条，背景山水则以水墨氤氲，形成“似与不似之间”的美学意境。这种从“写实”到“写意”的技法转变，不仅体现了古代绘画艺术的演进，更标志着艺术家对“美”的本质理解不断深化，前者追求“形似”，力求还原事物本真；后者追求“神似”，重在传递内在气韵。

张萱的《虢国夫人游春图》与赵孟頫的《浴马图》，虽同以马为创作题材，但折射出截然不同的社会审美与精神追求。《虢国夫人游春图》中，贵族游春的场景既是盛唐贵族生活的真实写照，也包含了“与民同乐”的社会理念。而宋元以后，绘画艺术逐渐从宫廷贵族的专属品，转向文人雅士的精神寄托，赵孟頫的《浴马图》便印证了这一转变。在这幅画中，马不再是贵族身份的象征，而是文人寄情自然、安放心境的媒介。奚官与马的悠然互动，背景山水的空灵淡远，都透露出文人雅士超脱世俗、回归自然的精神追求。

马年伊始，当我们再次凝视这三幅古画时，仿佛能听见历史的蹄声与时代的脉搏同频共振。韩干笔下的马，让我们想起盛唐的开拓进取；张萱笔下的马，提醒我们珍惜文明成果；赵孟頫笔下的马，则引导我们思考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三幅画作，虽是三种艺术境界，但共同诉说着一个真理，艺术的价值不仅在于记录过往、再现美好，更在于启迪未来、滋养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