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瑢
新年一过,小寒大寒接踵而至。腊八过后便是年。
我的童年在太原。记忆中腊八这日,奶奶绝早起来忙着泡制腊八蒜——将去掉表层老皮的紫皮蒜头彻底浸入老醋,无须久泡,直接入坛封严。等到除夕晚上端上桌,坛口打开的刹那,蒜瓣给浸润得湛青翠碧,满屋子醋香四溢,年夜饭的序幕亦就此徐徐拉开。
腊八日,当然少不得要吃腊八粥。想起我的太原朋友初次听闻南方人的腊八粥里竟然放肉丁跟蔬菜,大为惊诧。
在山西,腊八粥多为五谷杂粮混煮,前一晚就泡起来。隔日小火慢煮,煮好的粥稠糊糊的。粥才出锅,顾不得烫嘴,盛一碗且吃且丝丝哈哈,我在心里扳着指头数——离过大年还有几天?又有新衣服穿喽!
奶奶好酒,酒量像是与生俱来。她喝酒从不用酒杯,嫌麻烦。父亲隔一阵便要去酒厂打散白汾跟散竹叶青,回来分装进二两的扁口玻璃瓶。奶奶就那么嘴对瓶口,咕咚一口,眼神望向窗外,喃喃自语道:“过了腊八就是年,来年万事皆‘粥’全……”
岁暮风寒,长宵归梦。掐指算来,晋北乡下这个“年”过得可真够漫长。要从腊八一直过到来年的农历二月。
“二月二,龙抬头。”天才蒙蒙亮,全村男女老少举家而动,必须赶在旭日东升之前到达坐落于村东头的文殊寺——据说该寺已有数百年历史,具体始建年代不详。
明清官式建筑风格,飞檐斗拱基本保存完整,这座古建筑近年来广受民间捐资而得以持续局部修缮,渐渐成为村里重要的祭祀场所。
寺院的墙外有一眼深井,井水清冽,四季不竭。正是要从这井里引出龙王爷,美其名曰“龙汲新水”。
不禁想起三四岁时,曾跟着奶奶在乡下住过的那些日子——正值酷夏,吃过午饭后睡得迷迷瞪瞪,被强行提溜起来,极不情愿地跟着奶奶去往这偏僻幽深之处的古寺。父亲曾给这里捐助过一笔钱,奶奶于是得空便喜欢来此走一走。总是个圆脸大眼、面色微黄的胖尼姑迎来送往。看见奶奶来了,她快步走至那口老井边,将浸了半日的西瓜缓缓捞上来。湿漉漉的瓜皮在阳光下自带金芒,本来嘟着嘴躲在一棵老槐树下的我立刻来了精神,奔过来探手去摸。那瓜皮凉飕飕带着井水天然的冷意,人于是彻底醒了,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还好没白来……
原本每年元宵节才进行的“引龙”仪式,只为求老天爷让庄户人家天平地安,人寿年丰。然而不记得是从哪一年开始,晋北一带的雨水越来越少,连风都带着沙砾。严重时黄沙弥漫,遮天蔽日,刮到眼睛都睁不开。动辄黄风扑面,常常让我想起《西游记》里每逢妖怪出现的那种天气。而最先感知到天气变化的,正是文殊寺外的这眼老井——井沿四周的苔藓,由青绿褪为枯黄,辘轳上的粗麻绳在烈日下望去,仿佛蜷缩起来的焦黑的蛇。
井底的水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深不见底的黑暗更深处一退再退。降水量严重不足导致连年旱灾,迫于无奈,就连那掌管布雨打雷的老龙王,也不得不跟着审时度势。
“引龙”这日,远近八乡,家家户户都要美美地吃一顿猪头肉——这猪头乃是除夕年夜饭时用过的那只,或腌或腊,连切带剁,酱爆或凉拌。
黑白镜头倒转堆叠,推远又拉近。奶奶的牙齿早已掉光,吃什么都只能上下牙床对付着磨一磨,等于囫囵吞枣。有先见之明的她将一碗预先连炖带煮的猪头肉回笼隔水蒸十几分钟,根本无须咀嚼。嘴馋的我趁人不备偷尝过,入口即化,香而不腻,味道着实不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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