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丛洲

　　《七日艳后》是作家刘连书发表在《北京文学》杂志2025年第12期上的短篇新作，也是一篇力作。刘连书是读者熟悉的作家，他的小说《杀戮》《黑凤冠》《红房子》《半个月亮掉下来》都曾引起较大反响，尤其《半个月亮掉下来》被改编成电视剧、话剧，传播广泛。

　　《七日艳后》是他具有超越性质的短篇小说，这里有寓教于乐的自然法则：当衰老的蜂王生育力减弱，工蜂“四君子”密谋了一场突变，失败的血腥并未阻止新生的力量——新蜂王的诞生开启了更为残酷的生命轮回，她须通过重重考验才能证明自己……这是一曲基于自然逻辑、关于生存本身的悲壮颂歌。

　　文本中有蜜蜂五彩斑斓的隐秘世界、一次新老交替的王位更迭、一次宏阔惨烈的抵御外辱的种族捍卫。故事行进中，作者把蜜蜂世界的习性特点、各司其职的层级分布、群居中的复杂关系讲得淋漓尽致，妙趣横生。

　　这是一个古老的昆虫封建王朝吗？它们却在进化和权谋中繁衍生息至今。为了种群的生存权利，它们在内斗中迭代，在捍卫家园中忘我。必须的秩序，是延续的唯一可能，似乎这又是另外一种值得深思的伦理学。内斗是为了更加强悍的种族新旧更替，当遇到外族侵扰，蜂王会率领蜂群，同仇敌忾，万众一心。

　　值得指出的是，作品中所探索的蜜蜂隐秘世界，是诙谐中的笑意，是讽刺中的寓言，是神奇中的庄重。动植物和人一样，都该有自己的世界。“存在即合理”是不为撬动的法则，就像是《庄子·秋水》中著名的惠施。蜂之乐或许也是鱼之乐，这乐各存己心。刘连书深入蜜蜂世界，由它们的饮食规律写起，笔下的蜂王、工蜂、雄蜂们形象鲜明，体察细致入微，身临其境的写法让小说栩栩如生。

　　这是一曲献给坚韧自然的生命赞歌，也是以荒诞建造的另一种世界。秩序中的逼真呈现，让万千读者收获不同的阅读体验。没有人类参与的生活，又处处是人类的影子。这是多维世界真实的影像吗？抑或是作家自己构建的另一重世界？他的呈现是合理的，远比强加附着的意义更为重要。这里的生物，有清晰的理想，有视死如归的团队精神，更有不输于人类的算计，以及冷酷的生存法则。作家的神奇想象力来源于扎实的蜜蜂世界调查。据我所知，刘连书为写好这个短篇，采访多位蜂农，订阅各种蜜蜂书籍和杂志，进行了大量的“充电”，并沉淀了数载，才得以揭示蜜蜂世界中鲜为人知的细节，最终使文本在一幅幅生活景象中产生复杂意象。

　　卡尔·萨根说：在某些地方，某些东西正等待着被发现。

　　有了作家刘连书的努力，让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在某些地方了解了蜜蜂这种有趣的生物。他在幽默中讲述了自然世界的美丽和残酷，让我们看到在广袤的土地上，正有蜜蜂嗡嗡谱写着生命的乐章。

　　他写道：当新蜂王大美子弥留之际，“还想到了她产在蜂房里的受精卵，最早一批，不久就要出生了吧？还想到了她派出的那一队御林军，他们的任务不知完成得怎么样了……最后，我们智勇双全、做了七日艳后的大美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结束了她既短暂又辉煌、既惨烈又悲壮的一生。”

　　他的小说很好地借鉴了前人章回小说人物名字醒目的绰号，从千万蜜蜂的面孔中，提炼出具有卓越性格特点的几种蜂物。这是他继描写猫、狗、蚂蚁等动物谱系小说之后的新收获，娱乐之中带给读者不一样的深度思考。

　　各种以动物为原型的拟人化小说很多，其中不乏名篇精品。刘连书的《七日艳后》有别于其它小说，它的珍贵在于没有植入人类世界固有的道德评判，一扫其它小说温良正义的主题先行。它的重要价值在于呈现——呈现生存中斗争的复杂性，呈现最原初的掠夺和权力下蜂格的变异。

　　（作者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