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跨越千里的讨薪拉锯战
“郑法官,钱到账了……今年能踏实过年了。”
当我接到老许从河南老家打来的这个电话时,心里那块悬了几个月的石头,总算落了地。窗外是北国冬日的肃杀,但这通带着哽咽乡音的电话,却让办公室里暖意顿生。
棘手的开端:“空白合同”与缺席的被告
这起案子案情很简单,老许起诉北京一家搬运公司,讨要一个月的工资。但是,翻开卷宗后,我的心微微一沉。他提交的证据——一份《临时用工协议》和一份《代缴保险协议》,文件上用人单位处是一片空白,只有他自己的签名和红手印。助理当时就嘀咕:“这‘空白合同’,怎么审?”程序上看,被告公司经合法传唤无正当理由不到庭,可以缺席审理甚至判决,但面对这样几乎无法建立法律关联的证据,一纸判决能解决老许的实际问题吗?能让他心服口服吗?
我始终觉得,庭审不只是走程序,更是发现真相、化解矛盾的窗口。即便被告不来,这窗口也不能草草关上。
第一次开庭:在迷雾中寻找线头
庭审现场
第一次开庭是下午四点。被告席空着,只有老许一个人坐在原告席上,显得特别局促。他反反复复地讲他怎么被叫去干活,怎么整夜整夜地搬运,最后又怎么一分钱没拿到。话有些琐碎,但我听得特别仔细,生怕漏掉一点有用的信息。
“你刚才说的那个派活的张队长,有电话吗?”“接送你们的司机,还能联系上不?”我抓住他话里每一个可能的线头,当着他的面,一个个电话打出去求证。从张队长打到李司机,再到赵老板,整整六通电话,不是没人接,就是对方一口咬定跟被告公司没关系。每挂断一个电话,老许眼里的光就黯下去一分。
那场庭,从午后阳光一直开到夜幕四合,晚上八点才结束。虽然当庭没有取得突破,但我还是郑重地告诉老许:“你的情况法院清楚了,我们还会继续调查。”
庭外追踪与意外波折
庭后,我的调查没停。几经周折,通过企业信息里的蛛丝马迹,我终于联系上了被告公司一个疑似负责人的陈某。打电话、微信聊天,下班时间也跟他掰扯。他起初很回避,只承认和下面搬运队有分包关系,对老许这个人、这件事,都说不知道。
就在我感觉找到突破口的时候,一个意外来了。助理告诉我,老许没在规定时间里交诉讼费,按照规定,这很可能要按撤诉处理。在此之前,老许尝试劳动仲裁因证据不足而未成功,劳动仲裁后向法院起诉的时效是六个月,一旦撤诉,这六个月的窗口期就可能错过了,仲裁结果便会生效,他的维权之路会更加艰难。
“不能就这样算了!”我们立即联系已经回河南等消息的老许。电话里,我能听出他的慌乱和绝望。“老许,你先别急,缴费的事我们想办法协调。案子,我们肯定继续给你办!”我得给他吃颗定心丸。法律的程序正义很重要,但不能让一个老实人因为不懂程序就倒在维权的门槛上。
后来,老许在我们的指导下,在法定期限内补交了诉讼费,程序便得以继续,这为他争取到了宝贵的机会。
峰回路转:反向调查与将心比心
2025年12月底,第二次开庭。被告公司依旧缺席。这次,我换了思路,以陈某为支点,反向去挖他口中的“下面搬运队”。我联系上了包工头,甚至找到了曾和老许一起干活的工友。虽然还是没能拿到盖着公章的铁证,但多个来源的零碎信息,像拼图一样,逐渐拼出了一条清晰的事实链条:老许在2024年8月确实在为以被告公司名义承接的项目干活。
最关键的那层“窗户纸”,是我跟陈某一次长达三小时的微信沟通捅破的。我没跟他硬讲法律条文,而是跟他“唠心里话”:“陈经理,咱们换个位置想想,要是您或您家里人,辛辛苦苦干一个月,血汗钱拿不到,四处求告无门,您啥感受?”“老许一个外地农民工,为这几千块钱,河南北京来回跑,不容易。事情到底咋样,您心里其实有杆秤。”
将心比心,法理人情一起讲。陈某的态度,从最初的抵触,到沉默,最后终于松了口:“郑法官,您别说了……这钱,我们认。”和解协议很快达成,工资当场过付。
灯光熄灭,法庭重归寂静。案子结了,我也有很多感触。法官面对的从来不只是卷宗和程序,更是卷宗后面一个个具体的人,他们的生计、尊严和希望。当被告“缺席”时,法官不能“缺席”调查和关怀;当证据“空白”时,法官的职责不能“留白”。多打几个电话,多跑几步调查,多费几句口舌,可能就能守住一个人对公平正义的朴素信仰。做法官的真正的价值,或许就在于此——让司法有力度,更有温度。
来源:京法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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