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福建东北角的霞浦县沙江镇,有一座名为“黄瓜山”的独立小丘,海拔不足50米,草木葱茏,远看毫不起眼。村民世代在此耕作,谁也未承想,脚下这片寻常土地,竟埋藏着中国海洋文明最早的“心跳”——黄瓜山遗址。
2025年9月5日,福建省文物局正式公布第三批省级考古遗址公园名单,黄瓜山遗址赫然在列,成为闽东首个、宁德唯一的省级考古遗址公园。至此,这座沉默4000年的山丘,终于从学术层面走向公众视野。
海畔炊烟
四千年前的滨海日常
故事要从40多年前说起。那时,霞浦县沙江镇小马村村民在黄瓜山开荒种地,锄头一落,常挖出成堆的贝壳,有的层层叠叠,厚达1米有余。可这里是距离海边尚有1公里的独立山包,既无房舍遗迹,又非滩涂之地,为何会有如此巨量的海贝堆积?村民们百思不得其解。
谜底直到1987年才被揭开。那年,全省文物普查深入闽东沿海,省考古队范雪春带队踏勘至此。当他俯身拾起一片夹杂在贝壳中的橙黄陶片时,一个想法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这并非自然堆积,而是一处新石器时代晚期的贝丘遗址。
1989年,经国家文物局批准,福建省考古队对黄瓜山遗址进行首次科学发掘。考古队在距地表1米以下的土层中,发现了厚达10至120厘米的贝壳堆积层,其中混杂着磨制石锛、骨锥、兽骨与大量陶片。这些遗存清晰指向一个事实:这里曾是史前人类长期居住的生活区。他们将采自海湾的贝类带回驻地,煮食后弃壳于屋旁,日积月累,竟成“贝丘”。
“黄瓜山是闽东迄今发现最早、福建保存最完整的一处新石器时代贝丘遗址,也是福建沿海新石器文化序列中极为关键的一环。”霞浦县博物馆馆长雷谢清站在遗址高处,指向南面,“你看,直线距离不到1公里就是东吾洋——闽东最大的内海湾,先民选址于此,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的确,站在黄瓜山顶,南望东吾洋碧波万顷,北有将军山苍翠连绵,东西两溪环流交汇,坐北朝南,阳光充足,沙质土壤雨后即干。这不正是史前先民眼中“天时、地利、人和”的理想居所?
更妙的是,作为一座相对孤立的缓坡山丘,它既能避野兽侵袭,又便于瞭望与逃生。“这是典型的‘依山、傍水、面海’格局,体现了先民对滨海环境的深刻理解与主动适应。”雷谢清说。
我们可以想象这样一幅天人共生的美好图景:4000年前,一群先民在缓坡山包临海而居,用木头搭建干栏式房屋,用石锛加工木材,以骨针缝制渔网;他们清晨下海撒网捕鱼、上山打猎,午后到海湾河口采拾贝壳,傍晚在灶坑中烹煮牡蛎;他们也爱美,懂得用泥质陶土做成陶器装食物,施以赭色陶衣,绘上雷纹与网格,甚至将兽骨打磨成漂亮的饰品,佩戴于颈腕之间……生活虽简,却食物充足、怡然自得。
2002年,为了深入研究闽台史前文化关系、南岛语族起源、古代航海术等课题,福建博物院联合美国夏威夷大学等对黄瓜山遗址进行第二次发掘。根据发掘统计,黄瓜山居民至少采集27种海贝,其中以泥蚶和牡蛎为主,还发现了炭化的水稻谷粒,这是东南沿海发现最早的稻作遗存,对于研究中国稻作植物传播路线具有重要意义。
“这说明黄瓜山先民已进入‘混合经济’阶段——以海洋采集为主,辅以初级农业与家畜饲养。”雷谢清解释道,“那些堆积如山的贝壳表明海洋仍是生存根基。”
学者将以黄瓜山遗址为代表的文化命名为黄瓜山文化,距今4300—3500年,这是福建地区新石器时代重要的考古学文化,分布区域北至浙江的瓯江流域,南达闽江下游流域的大陆及岛屿。学界普遍认为,黄瓜山文化代表了中国东南沿海史前海洋适应模式的成熟形态。它填补了闽江下游至浙南沿海新石器时代晚期的文化空白,也为理解“中国人如何走向海洋”提供了最早实证。2005年,黄瓜山贝丘遗址被列为第六批省级文物保护单位。
彩陶渡海
海峡两岸的史前回响
如果说贝壳诉说的是生存,那么陶器则承载着审美、信仰,乃至跨越海峡的文化密码。
黄瓜山文化作为福建沿海新石器时代的最后一个考古学文化,不仅标志着闽东史前社会的成熟,更填补了闽江下游至浙南沿海先秦古文化序列的关键空白。在这段文明的尾声中,最耀眼的遗存莫过于那些绘满几何纹饰的彩陶——它们不是日常粗用的炊具,而是先民精神世界的外化,是4000年前写给大海与星辰的诗。
走进霞浦县博物馆展厅,一排排彩陶碎片静静陈列于柔光之下。它们残缺却不失华美,边缘虽碎,纹路却清晰如昨。这些陶片仿佛仍在翘首期盼:今人读懂那线条背后的心跳,听懂那点、线、面交织出的远古回响。
相较于早期的昙石山文化,黄瓜山文化的彩陶在纹饰方面有显著不同。平潭国际南岛语族研究院院长范雪春认为:“黄瓜山遗址文化特征鲜明,以其彩陶和黑衣几何纹饰最为显著。”
仔细观察这些陶片,不难发现,陶片上的纹饰以黑彩为主,遍布器表甚至口沿内侧,表现形式也更为丰富。一类是较为具象化的写实纹饰,如花草纹、漩涡纹、水波纹、叶脉纹等。另一类则是抽象化的几何形纹饰,如三角加点纹、十字纹、斜线纹、云雷纹、折线三角纹、方格纹以及若干种几何纹饰相互组合而成的复合纹饰。
引人注目的是,黄瓜山先民对抽象几何形式的偏爱远胜于具象描绘。这些美观而有韵律的点、线、面花纹,并非随意涂抹,而是经过精心规划,这不仅是工艺的进步,更是思维跃升的标志——他们开始用符号思考世界。
正因如此,福州闽侯昙石山遗址博物馆馆长董平曾评价道:“这是福建史前彩陶文化的绝唱。”
这份“绝唱”,或许曾在海上回荡。
从黄瓜山遗址公园展厅复原的干栏式房屋模型可见,其少不了木作工序。既可建屋,自然也可造船。其实,这从自遗址出土的一些深海鱼类骨骼标本亦可推,当时利用舟船出海捕鱼应该已经成为黄瓜山先民的日常。
黄瓜山遗址出土的一件不起眼彩陶片,提供了更为直接的证据。它的纹饰由若干组组成,每一组有三或四个人形图案,前后有序地置于一条横线上,这画面像极了三至四人并排坐于船舟之上,身体前倾手臂前伸整齐划桨,极具动感,宛如一叶轻舟破浪前行,桨手们正奋力划向远方。
有学者据此推断,在黄瓜山文化时期,舟船不仅用于生产,还可能用于仪式或竞技活动。更重要的是——这些独木舟以及在此基础上制作成的舟船或成为连接海峡两岸的“史前桥梁”。先民们驾舟横渡台湾海峡,将陶器、石器与文化观念带往彼岸,开启两岸往来的先声。
更震撼的是,这些纹饰并非孤芳自赏,推断也非凭空想象。据考古材料表明,这一时期台湾西海岸也出现较为繁荣的新石器时代文化。在台湾西海岸的芝山岩、凤鼻头、鹅銮鼻等同期遗址中,考古学家发现与黄瓜山文化几乎相同的彩陶和石器类型。“两地相隔300公里海路,却共享同一种文化语言,这绝非偶然。”范雪春说。
范雪春进一步阐释:“黄瓜山文化由闽江下游的昙石山文化发展而来,一部分族群向内陆扩散,形成黄土仑文化,最终孕育闽越国;另一部分则选择扬帆渡海,抵达台湾,与当地先民融合,形成台湾新石器时代诸文化,并成为南岛语族向外扩散的起点。”
诸多学者据此认为,台湾新石器时代不同时期的彩陶均源于福建沿海。可以说,从昙石山到大帽山,再到黄瓜山,这条文化演进链,正是南岛语族起源与扩散研究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对于研究闽台古文化渊源亦有着举足轻重的意义。对比它们与台湾同时期的文化遗址,可推断海峡两岸在4000多年前就存在交流或传承关系,也说明南岛语族的起源与我国东南沿海地区的史前文化密切相关。
古贝新生
让历史照进现实
历史的回响,终需在当代落地生根。这座承载着4000年海洋文明记忆的小丘,正以考古遗址公园为载体,将古老的“贝丘密码”转化为新时代的文化共鸣。
冬日的小马村,阳光洒在黄瓜山缓坡上。一群身着校服的少年蹲在模拟考古坑中,小心翼翼用小刷子拂去沙土,露出一枚枚仿制的泥蚶壳。“我挖到了三种贝壳!”八年级学生杨博岩兴奋地翻开笔记本,认真描摹下它们的轮廓,“文物发掘既辛苦又有意义,原来古人不是随便捡贝壳吃,而是有选择、有方法的——这就是先民的‘生存智慧’!”
这是日前霞浦一中近800名学生在黄瓜山遗址公园开展的一场深度研学实践。在遗址山丘上,裸露的泥土层里夹杂着贝壳,无声讲述着史前先民的历史;开放的遗址展厅里,图文并茂的展陈还原了先民临海而居、采贝捕鱼、制陶建屋的生活图景;模拟考古坑里,学生体验了一把“挖掘宝藏”的乐趣,并记录绘制“文物”纹路;在互动区,陶泥塑形、贝壳手作等课程让学生“穿越”回新石器时代,亲手触摸文明的肌理。
目前,黄瓜山遗址公园已开放黄瓜山遗址展厅、研学基地,开展模拟考古、黄瓜山海错等形式多元的文化教育活动,让人们多角度感受黄瓜山文化的独特韵味。自2024年10月运行至今,研学基地共开设考古探秘、化石手作、陶艺制作等10多种研学课程,接待服务中小学生、游客5000人次。
小马部落研学基地负责人董值根说:“我们将以遗址公园建设为核心,深挖黄瓜山文化核心内涵,完善课程体系,提升配套服务,让更多闽东少年在研中学、学中研,真正读懂这份海洋文明的基因。”
2025年9月,黄瓜山遗址上榜第三批省级考古遗址公园名单。一个月后,“湖畔会讲”学术沙龙在霞浦举行,主题正是“黄瓜山与东南海洋文化”。来自全国的考古学者、文保专家齐聚一堂,共同探讨:如何让沉睡四千年的文明“活”起来?
答案,正在这片17.17公顷的土地上徐徐展开。
根据规划,黄瓜山考古遗址公园将依托贝丘遗址本体及周边古村落的山水格局,打造四大功能区:遗址景观展示区还原史前聚落原貌;生态田园科普体验区融合农耕与海洋知识;考古研学互动体验区激发青少年探索兴趣;综合服务区提供文化休闲支撑。项目已被列入宁德市“十五五”重点项目,定位为“闽东文明精神标识地、新石器时代末期福建海洋文化及闽台交流的典型案例”。
“没有文化基因,一个民族是无法长远的。”雷谢清说,“黄瓜山遗址的价值,在于证明我们早在4000年前就懂得与海共生——这份自信,必须传下去。”
考古遗址公园的建设,不仅唤醒了沉睡的文化遗产,也激活了当地乡村发展的内生动力。小马村党支部书记张加惠站在村口,脸上难掩笑意:“以前村民守着‘宝贝’过日子却不知道,现在遗址公园成了‘金名片’,我们村也跟着沾光,村里多了讲解员、保洁员、餐饮服务岗,连水果采摘都搭上了文旅快车。”
更令人憧憬的是,未来G228旅游公路将延伸至小马村,古村落将与黄瓜山文化深度交融,而“半月里—黄瓜山—汐路桥—葛洪山”的旅游线路也正在筹划中。届时,游客们可以沿途漫步古村,参观遗址,尽览山海风光,在行走中全方位感受“历史与自然的和谐共鸣”。
所有热闹和憧憬背后,应当要有一份清醒的敬畏。“目前对黄瓜山文化的研究发现只是冰山一角,加强保护和深入研究是重中之重。只有深入发掘研究理清黄瓜山先民的起源、发展与演变过程,才能握紧那把解开福建史前文化与周边文化发展脉络的关键钥匙。”范雪春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