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波

近几年，随着网络文学语境的改变和读者审美需求的提升，一大批关注社会现实、充满人文关怀的现实题材作品不断涌现，并推动网络文学逐渐走上精品化、经典化的发展道路。甘肃青年作家王熠的长篇小说《奔腾》便是顺应这一方向的优秀作品。这部小说讲述了改革开放以来，夏雨轩一家及周边人物从黄河边的小村庄到现代都市的命运变迁。作品通过对看似平凡琐碎、实则深沉厚重的日常生活的书写，将普通个体的生命历程熔铸于时代的沧桑巨变中，彰显出鲜明的史诗性追求。

一

一部成功的现实主义作品，通常植根于厚重的地域文化沃土。地域文化为文学的史诗性追求提供了不可或缺的精神底蕴和内驱力。

《奔腾》的故事发生地由河口村延展至兰州城，从村庄到都市，都与黄河紧密相连、息息相关。作品中，作为母亲河的黄河不仅是故事的地理空间坐标，更是贯穿整部小说的精神图腾，赋予人物独特的性格和命运底色，并隐含着深刻的象征意义。小说开篇以简洁的笔触勾勒出河口村的地理风貌，“黄河水在这里转了一个大弯子，环抱着这个小村庄。从这座山到下一座山，都是树，挤挤挨挨自己就长了起来。河的南岸是大片的麦田，麦田往南是条弯弯曲曲的小溪伴着公路流。”这一场景描写，并非只是单纯的故事背景描写和环境铺垫，而是将自然景观与当地人的生存状况和精神内在牢牢绑定，是奔腾的黄河、茂密的山林、广阔的麦田共同铸就了河口人坚韧、强悍而又豁达的性格特质。

小说对河口村人们因黄河而生的独特生存方式和生活场景的描写，更是生动地呈示出黄河文化的博大与丰富。特别是李满圈这样的筏子客形象令人印象深刻，他们“在黄河起伏的浪头里划水，肌肉鼓胀着，一边划水一边唱着‘花儿’”，歌声“嘹亮悠远，令闻者落泪”；浪漫之下前路又危机四伏，“驾驭急流而下飘忽不定的羊皮筏子，不光要身强力壮水性好，还需要过人的胆量和智慧”。这种与黄河生死相托、命运与共的生存状态，不仅展现了河口人对自然的敬畏，更造就了他们在艰苦环境中顽强求生的生命韧性。此外，深夜上山采红菇、水磨坊的轰鸣等场景，都将地域文化的细节融入日常生活叙事，构筑出既真实可感，又韵味独特的地域文化景观。

黄河不仅塑造了河口人的生存方式，更成为他们心灵的寄托和命运的象征。夏雨轩的父亲夏鼎和母亲梁萌，在黄河边的卫生院里救死扶伤，将青春与理想奉献给这片土地；多年后，夏雨轩在黄河边的兰州城开设口腔医院，延续了父母的杏林志业。从河口到兰州，人们与黄河共生共息。无论时代如何变化，人生如何起落，奔腾的黄河铸就了他们始终如一的精神品格。小说通过这种根植于黄河的地域生命体验，让个人命运与集体记忆、地方叙事与时代浪潮相互交响，为“黄河史诗”的书写提供了一种可能的想象。

二

传统史诗书写往往与重大社会事件、英雄人物关联在一起，而《奔腾》虽然以改革开放为时代背景，但并不追求波澜壮阔的宏大叙事，而是将目光投向以夏雨轩一家为代表的普通人群，通过对他们平凡人生历程的勾勒，在日常生活的细致描摹中，渗透进对时代发展和生命价值的思考，那就是在大时代之下，普通人应该追求怎样有意义的人生。

小说开始的手术场景，便奠定了整部作品于苦难中见坚韧的奋斗基调。听闻丈夫李满圈出事，张丽的手被卷入脱粒机，夏鼎院长在简陋的卫生院里，面对困难的手术，依然全力以赴；而妻子梁萌尽管已有身孕，却还是配合递手术器械。这场手术不仅是对医者技艺的考验，更是对生命韧性的度量。紧接着，梁萌在为张丽成功手术后突发早产征兆，夏鼎在停电的深夜，独自应对妻子难产。普通人生活的日常被演绎得惊心动魄，在一系列的磨砺中，面对职业责任与个人困境的双重压力，夏鼎夫妇展现出的专业与坚守，凸显出一种平凡而伟大的力量。

《奔腾》中的人物没有卓越的天赋和传奇的际遇，他们只是在各自的人生道路上，面对命运的幸与不幸，用热忱与坚韧书写属于自己的人生篇章。主人公夏雨轩的成长轨迹，几乎与改革开放的历史同步。他的人生道路并非一帆风顺，而是充满了试错、迂回与挫败。每一个人生节点的变化，都蕴含夏雨轩寻找生活道路、追求人生价值的困惑与拼搏。同样，张丽失去丈夫、手掌残缺，却毅然选择生下儿子李大头并独自抚养；李大头最终成长为有社会责任感的企业家。这些人物的命运无不诠释出平凡个体坚持与奋斗的意义，更昭示着一个伟大的时代从来不会辜负那些努力追求美好生活的普通人。

三

文学的史诗性追求，不仅在于时间和空间的叙事拓展，更在于对人性深度进行不懈开掘。《奔腾》在从乡村到城市的空间转换中，以近乎编年史的方式，展现了改革开放、市场经济发展、城市化进程、国企改革等一系列的时代变迁。而在急剧的社会变革中，人们的精神深处经历了怎样剧烈的震荡，人性的善与恶、美与丑、坚守与迷失有着怎样的对抗与交织，正是文学必须追问的重要命题。

一部作品的价值立场，深刻影响着其可能达到的文学高度。《奔腾》中有一个贯穿始终的价值观念，那就是对“善”的坚守与弘扬。在这里，善不仅指向个体的道德选择，更是当代人在时代洪流中如何持守本心、突破困境的力量喻示。夏鼎和梁萌夫妇大学毕业后，响应国家号召来到乡镇卫生院，在艰苦的条件下救死扶伤，对待患者一视同仁，甚至深夜出诊时“不管有没有驴、骡子或者马，都背着药箱立即出诊，高高的山，长长的山路险峻，就这样一直走，走进山里面去”。这是医者仁心的职业操守，更是人性善意的朴素践行，并在多年后由儿子夏雨轩传承下去。夏雨轩开设口腔医院后，面对激烈的市场竞争，始终将患者的利益放在首位，凸显出人性的温暖底色。

小说对善的坚守与弘扬，源自作者的坚定立场及其对个体生命的深沉悲悯。正如作者在番外中所言：“每个人物背后都站着一个深爱他的作家。”这份“深爱”，并非意味着对人物的完美化，而是体现为一种深刻的理解、包容与共情。因此，即使在探视人性幽暗，也没有一味地将人物简单化，而是深入体察其行为背后复杂的社会语境与个体动因，使作品既充满人性的温度，又承载着史诗的厚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