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写相生 与物为春
创始人
2026-02-01 03:13:18

【谈艺录】

  作者:刘万鸣(中国国家画院院长、中国美术家协会副主席)

  去年秋末,我的个展“与物为春”在山东美术馆举办。展览开幕前,我在展厅中独自浏览五百余件不同时期的作品,仿佛走进一条时光的河流。这条河的源头,定格于我的童年。儿时,嬉戏于河北沧州古运河边。槐树下的花草鸟虫,河里的虾蟹鱼蛙,家中圈养的猪崽,悉心照料的受伤小猴,都是童年最珍贵的回忆。还有母亲那双擅长剪纸描花的巧手,父亲教导背诵的《三字经》《千字文》……那份与生俱来的对自然万物的亲切感,以及充满质朴生命力的记忆,成为今天我的艺术创作中永不枯竭的源泉。

柳宗元诗意图(纸本指墨) 刘万鸣

  从童年涂鸦到青年求学、教书育人、专业创作,再到如今身兼行政之职,支撑我一路走来的,就是对绘画的喜爱。画画是我生活之核心、精神之归依。一旦沉浸于笔墨,纵使体力劳顿,精神亦觉充盈愉悦。每次完成一幅满意的作品,读到有益之文、启发之书,都有种发自肺腑的欢欣,足令血脉偾张、通体舒畅。画者天性,对己之作常怀不足之心,每观旧作,总能察其缺憾、觅其不足。这种自我审视,非为苛责,实为前行之动力。我始终以为,治艺当常怀敬畏,须以历代经典为镜对照自己,具备这份谦卑与笃实,方能催己勤学不辍、精进不已。

  回顾自己多年的艺术探索,核心主线当属对“工写结合”风格的思考与实践。在中国画的传统谱系中,工笔与写意常被视为两种路径,前者精微细致,后者挥洒性情。但我始终认为,它们并非对立,而是相互滋养、彼此生发的艺术语言。

  这一认知,植根于我对宋元绘画的研习。宋画的“格物精神”、对物象近乎极致的观察与尊重,给予我“尽精微”的启示。我曾为了理解崔白《寒雀图》的精髓,以真麻雀反复对照,体会宋人如何在严谨的形制中灌注蓬勃的生机。而元画的写逸精神,则教会我如何“致广大”,如何在笔墨间抒发胸中逸气,追求象外之韵。我理解的“工写结合”,并非简单地在同一画面中拼接而成的两种技法,而是追求一种“意笔精微”的精神境界——笔笔都是写意,是书写与生命的共感;同时,笔笔又都是精准的,深入物象结构,是物象神韵的呈现。

  在创作中,我试图将这种理念具象化。如《观秋》中对小猪的描绘,我运用极富弹性的毛笔,以散锋丝毛的技法,通过无数长短、粗细、干湿变化的线条,去构建它的形体与质感。每一根线条的落下,不仅是塑造形体的需要,更是笔意与情绪的流露,是“写”出来的。其中有工笔的耐心与细致,但内核却是写意的、抒情的。

观秋(纸本设色) 刘万鸣

  在大幅花鸟创作中,我常思考,如何在宏大的尺幅中,既保持震撼的视觉张力,又不失中国画固有的精妙与内涵。大画要有小画的精微,小画也要有大画的豁达。我将宋人的“格物”精神,与八大等人构图的空灵相融合,试图将传统花鸟画从书斋把玩的雅趣,引向一种具有现代展厅美学张力的“大景花鸟”新格局。

  很多人认为“工笔是写意的基础”,我觉得这是一种误导——工笔与写意各有境界,二者相互关联、又可互为转化,没有主次依附之分。早年气盛,偏爱大写意,却觉少了对物象的精微体察与刻画。就像写文章,想提炼短小精悍之妙笔,当先练会铺陈叙事之长篇。于是我在青年时转而深耕工笔,在“尽精微”中体悟写意的精神内核;如今再回归写意,看似松弛、放达,实则是工笔的意蕴在支撑,让写意既有气韵又不失精微。或许来日心境变迁,我仍会转回细笔,这般流转无关前后,只是不同心境下的自然表达——笔墨本就是抒发喜怒哀乐、映照人生经历之载体。

  “书画同源”是中国画的骨血。我习书法,受汉碑《石门颂》《张迁碑》的苍茫气韵滋养,追求用笔的“毛、涩、沉”,力避流滑,在奇崛古拙的结构中,寻找“大巧若拙”的审美高度。这种金石味与书写性,自然而然地渗透到绘画中,使其更具内在的韧性与力量。同时,我也推崇荷尔拜因、丢勒素描中语言的简练与精准,认为这与中国画的写意精神有异曲同工之妙。我画过大量素描,但目的并非被动摹写,而是主动地去创造有血有肉的真实。这些训练,极大地锤炼了我“意笔”的能力——即如何用最概括、最洗练的笔墨,表达最丰富、最深刻的内容。

文兴图(纸本设色) 刘万鸣

  近一两年,我开始集中探索指墨。身边汇聚诸多创作同道,朝夕相处,心境自有触动,艺术使命之担当自有了更广阔的思考,情绪与感悟更需直接地抒发。指墨与毛笔创作并不矛盾,但情感之泄分量有别。指头将运笔、用墨的技巧转化为指尖的力量,让肌肤与宣纸直接碰撞,情感的表达更为直接、更为真切。恰如肢体语言能直达心灵,指墨之笔触更率真通灵,浓淡虚实、快慢疾徐之间,内藏诸多言语难表之妙。当然,这需要长期的锤炼,更离不开真情的注入,脱离了情感,指墨同样也会沦为技法的堆砌,没有生气可言。而我的内心最珍视的,当然是那个最本真的状态——读书、作画、寻蚂蚁,观云、听风、玩泥巴。这些源自天性的对世界的好奇与热爱,是汇聚艺术灵性的前提。

  我始终以为,艺术上的求新不是刻意的,它是量的积累达到质变的结果。此处之“量”,不仅仅是画作之数量,更涵盖个人综合修养之沉淀、人生阅历之积累。艺术创作过早刻意求新,往往如昙花一现,缺乏精神内核支撑,终究难以立足。技法探索当以“道”为准则,风格形成离不开思想人格的锤炼,所谓“小技”,与精神无关,终会被时代淘汰。我只愿在日复一日的读书、创作、思考中积累沉淀。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相信自会有属于人生每个阶段的新表达——这是艺术的规律,亦是生命的修行。

  《光明日报》(2026年02月01日 12版)

[ 责编:孙宗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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