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冬日的薄雾中,中山路渐渐苏醒。青砖的斑驳,骑楼的轮廓,瓦檐上的露水映着初升的太阳。这里曾是南宁最具活力的街区之一——夜市喧嚣、镬气升腾、人声交织,构成几代人共同的“烟火记忆”。如今,一项精心组织的保护修缮工程正在将这条老街“唤醒”:不是抹去时光,而是通过科学保护与有机更新完善街区功能,让历史的呼吸继续在骑楼深巷中绵延。
中山路历史文化街区保护修缮工程于2022年启动,近日将正式重开街门。如今,走进其中,更像是与历史进行的温柔对话。
施工现场,就像一座没有围墙的“时间修复室”。工匠们手持传统工具,细致清理青砖表面的风化物;技术人员操作三维扫描仪,将建筑每一处细节录入数字模型。老墙上模糊的纹饰、檐角残缺的雕花、历尽沧桑的青砖,都在这里被仔细辨认、记录与修复。
“最大的挑战是‘平衡’。”梁文杰,中山路历史文化街区保护修缮PPP项目工地代表,接受采访时,他的身后是一座正在被小心加固的民国时期的骑楼。“历史信息往往是碎片化的,我们要在残缺中寻找真实;老建筑需要强化结构,但又不能破坏原有风貌;街区本身是活的,充满市井气息,施工必须尽量减少对居民日常生活的干扰。”
梁文杰抚过一段刚修复的砖墙,墙面颜色深浅不一,砖缝线条走势自然——那是工匠依照原有砌法,甚至特意选用不同批次的回收旧砖拼合而成的效果。“这叫‘修旧如旧’,不是让老建筑‘返老还童’,而是帮它‘延年益寿’。时间走过的路,就该让它留下足迹。”梁文杰说。
在钟鼓楼复建工区,工程师路宽正通过BIM(建筑信息模型)系统查看青砖的虚拟排版。屏幕里,每块砖的尺寸、角度、位置都经过精确计算。“这座明代钟鼓楼的城墙有10度倾斜角,过去全凭老师傅的经验把握。现在通过BIM提前模拟,我们能精准控制每一层砖的倾斜度,定位拱券圆心,从而指导现场施工。科技让我们更懂古人匠心。”路宽说。
技术是笔,匠心是魂。在材料选择上,项目坚持“就地取材、旧料利用”——南宁本地的青石板、红砂岩、老青砖被优先使用,从周边院落回收的旧砖瓦经清理后重新“上岗”。破损的砖雕、朽蚀的木构件,都尽量用传统工艺修补复原,而非简单替换。一扇残缺的满洲窗,项目请来老艺人按原样重烧玻璃,再用传统铅条细细拼接。“用现代材料修补固然牢固,但那扇窗就再也映不出当年的光了。”路宽说。
针对二层以上空间以往利用率不高的问题,项目通过“天街”立体联通系统加以激活。在保留外墙风貌的前提下,内部采用轻钢结构加固。老建筑被悄悄注入新的“骨骼”,既提升了安全性与空间利用率,又为未来植入商业、文化展示等功能创造了条件。
修缮,并非将老街封存于静态的展示之中,而是让它重新融入城市的血脉,自在地呼吸、再生长。
“我们要实现三个‘升级’。”路宽介绍,一是基础设施升级,老建筑内部水电、消防、燃气管道全面更新,加装节能系统与适老化设施,结束“外面好看、里面难住”的时代;二是功能复合升级,在保持沿街骑楼商业格局的同时,积极引入本地老字号、非遗作坊、文化空间,让历史街区可游、可憩、可消费;三是公共空间升级,通过优化巷道空间、增加绿化与夜景照明等措施,让街区更舒适宜人。
“保护与活化,必须共生。”项目负责人林积淞表示,“中山路的价值,不仅在于建筑,更在于它承载的生活记忆。我们保留骑楼下的商铺、巷子里的民居格局,就是让文化继续在生活场景中‘呼吸’。”
不久后,复建完成的明代钟鼓楼将再次敲响穿越时空的钟声;规划中的学生军抗日纪念馆和修缮后的邕宁电报局、黄旭初故居等文保建筑,将串联起从明清、民国到当代的历史文化脉络。红旗派出所、中山路文化馆等建筑,也将成为展示上世纪城市集体记忆的重要载体。
这是一次温和而坚定的城市更新实践。
“它告诉我们,保护更应是传承的前提。”路宽说,“必须摒弃大拆大建的粗放模式,以科学的敬意和人文情怀对待每一栋老建筑、每一条旧街巷。”
“活化,是让传承真正落地的方式。”林积淞认为,让现代城市功能融入历史街区,推动文商旅融合,它才能持续“活”下去、“火”起来。
整个修缮过程,也是一场市民记忆的共筑。项目开展过程中,团队多次听取原住居民、老商户意见,并据此调整优化修缮方案。“我们最终想交还的,不只是一栋栋修复好的建筑,更是一处能安放回忆、凝聚认同、传承烟火的精神角落。”梁文杰望着渐渐苏醒的街巷说道。
晨雾散尽,日光正暖。中山路的青砖依旧斑驳,骑楼依旧静默,只是那砖缝瓦檐间,仿佛已有新的烟火,正在静静酝酿。
本报记者宾艺苑 余秋兰 通讯员莫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