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新安晚报)
转自:新安晚报
五十岁那年冬天,单位组织赴南京体检。报告出来时,医生指着“血糖值18.5”,语气不容置疑:“糖尿病,得马上干预,而且有可能终身用药控制。”
“终身用药”四个字砸得我头晕。我不甘心,像个企图推翻判决的嫌疑人,隔日去县医院自费复查,结果依然冰冷。糖尿病,确凿无疑。那一刻,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巨大的荒诞感——传说中的“富贵病”,怎么就找上了我这个普通人?
从此,我成为不折不扣的“小糖人”,药片入侵我的生活。瑞格列奈片餐前服,二甲双胍缓释片餐后吞,一日三次,雷打不动。有时忙着忙着,就忘了是否吃过药;又不敢补服,怕过量。后来我买来七格分药盒,每周预先填好,再设三个闹钟——生活被切割成以药为标记的时段。
其实病魔早露出马脚。确诊前一年,我莫名瘦了十五斤,同事羡慕地询问减肥秘诀,我只能报以一脸真实的茫然——我哪有什么秘诀?何时开启减肥之旅的?夏天额角擦伤,血迹早干了,淡红的伤疤却拖了三个月才结痂。如今看来,身体早已发出求救信号,只是我心太大,读不懂它的密码。
静夜反思,审视过去的生活方式:爱喝稀粥,夏天冷饮总是批发,不塞满冰箱冷藏室不罢休,秋冬甘蔗啃不停;饼干糕点当零食,蛋炒饭、肉丝炒面更是宵夜常客。运动?能躺着绝不坐着。睡眠?不过夜里十二点不闭眼。情绪?学生不听话就冒火,一点小事也焦虑难眠。饮食、作息、运动、心态,没有一项合格,我简直像个蹩脚的仪仗队员,用糟糕的生活习惯,为糖尿病铺就了一条登堂入室的红毯。
确诊像一盆冰水,把我泼醒了。我乖乖吃药,也开始积极的自我救赎:每天快走半小时,微汗才停,风雨无阻;就餐顺序彻底改变——先喝一碗清汤,再吃大量蔬菜,然后是鱼虾瘦肉,最后才吃一拳头大小的主食。每晚十一点前上床,睡不着也闭目养神。面对学生的调皮和工作的烦扰,我学会深呼吸,然后默念:健康第一,其他是零。
改变是缓慢而扎实的。血糖从忽高忽低到趋于平稳,每两月一次的糖化血红蛋白检测报告,成了我最期待的成绩单,看到达标的数据,心便安然。怕指尖采血的刺痛与繁琐,我买了动态血糖仪。一枚硬币大小的传感器贴在臂上,几分钟自动测一次血糖,数据实时传送到手机,真乃高科技。在办公室备课改作业久了,血糖悄悄爬上警戒线,手机立刻震动报警。我便如接到军令,放下笔,或离开键盘,去操场疾走几圈,看着曲线在屏幕上缓缓回落,我竟有了一种掌控生活的微妙成就感。
成为“小糖人”四年多,生活确实不同了。甜食彻底远离,白开水成为忠实伴侣。意外的是,心态反而比从前云淡风轻。慢性病当然不是好事,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这场病,像命运猛推一把,逼我走出混沌的生活方式。如果没有那次体检,我可能还在任性挥霍健康,直到某天被糖尿病足、视网膜病变或肾衰竭击倒。如今,虽天天吃药,却觉得生命更清醒、更扎实。
糖尿病于我,是一份疼痛的礼物。它让我看清,身体不是永动机,它需要敬畏与呵护。这场病强迫我慢下来,重新学习如何吃饭、如何作息、如何与情绪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