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誉炜

　　在云听客户端的听书栏目“云游”时，我注意到茅盾文学奖获得者、军旅作家周大新的长篇小说《预警》，原本是闲来一听，却不料就此入了迷。这是一部以军事谍战为主题，透析当下社会心理和人性欲望，具有鲜明时代感和强烈警世意味的小说，每次合目聆听，都能感受到主人公——“998核武部队”作战局局长孔德武的挣扎与坚守——他一边撰写战争预警军事理论的论文，一边直面不法分子的围猎，在事业与生活的双重打击下，仍以清醒与良知守护军事机密。

　　听完整部小说的那个清晨，我拨通了几年前宣布长篇小说写作封笔的周大新的电话。算起来，四十多年前，我们是西安一所军校的同窗，这份情谊让我无需客套，直截了当诉说自己的震撼：“这部小说写的围猎与沉沦，像极了当下某些人走向歧途的故事，真是预见了世事。”听罢，他憨憨地笑，说《预警》是十多年前的旧作。这个回答教我心头一惊，看来优秀的文学作品，能穿越时光，映照现实。手边没有存书，他特地从网上购买人民文学出版社几度重印的版本，寄赠给我。捧读纸质版的《预警》，我忽然懂了：作家对时代的凝视、对人性的解剖，便是无声的预警。

　　将记忆拉回西安军校的岁月。那时的周大新刚刚踏上文学之路，军校的熄灯号吹过，他躲在被窝里，借着手电筒的微光创作。相对宽松的校园环境，使他迎来创作的爆发期，《上海文学》《抱犊》《奔流》等文学刊物上，陆续刊出他的作品。他以军旅生活为依托，着力刻画职业军人复杂心理与情感下的使命担当。1986年，周大新赴西南边陲前线采访，战场的硝烟与热血，战地医院的温情与坚韧，深深烙印在他心中；他以此为素材，创作了短篇小说《汉家女》，突破传统军事文学的框架，让战地女性的鲜活形象走进读者的视野。

　　从《汉家女》里战地医院女军医的不凡之举，到《香魂塘畔的香油坊》中乡村女性的悲喜人生；从《湖光山色》对乡村社会的冷静剖析，到《天黑得很慢》对老龄社会的深切关照，再到《安魂》对生死命题、道德反思与精神救赎的全面探讨，周大新在关注社会、叩问人性的同时，不忘预警。

　　军校一别后，我和周大新只见过两次面，一次是母校建校十周年的校庆，另一次是2023年的某个书展。他曾在我的纪念册上留言：“人的一生至少要迈过三道黑门槛，但愿我俩都能顺利过去。”如今再看，这句话何尝不是一种温柔的预警？人生本就起起伏伏，那些意想不到的境遇与诱惑，潜伏于暗处，唯有时时刻刻自省、自警、自砺、自强，才能安然无恙地迈过每一道黑门槛。周大新的文学创作，便将这种“预警力”揉进字里行间。

　　推而广之，一些经典的文学作品，其实都带有“预警力”。《红楼梦》道尽封建家族的兴衰规律，《西游记》辨明人性的善恶真伪，《三国演义》与《水浒传》揭示世事更迭与人心向背……它们扎根于各自的时代，也刺破了岁月的壁垒，让后人从中受益。

　　文学的价值，不仅是讲述一个动人的故事。真正的作家，当如周大新这般，以敏锐的眼光捕捉时代的脉搏，以深刻的笔触展开社会的皱褶，从而在岁月的长河里，为一代又一代读者点亮灯塔、指明航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