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市通州博物馆有件非常特殊的藏品——一幅扇面。该扇面画满了花果瓜蔬、走兽鸟虫、舟车地名……一般人根本看不懂,只有业内的行家明白,此系漕运官员专用的密符扇,全称“军粮经纪密符扇”,是漕运总督为防范漕运体系出现徇私舞弊行为的具体方法之一。漕运总督是何职官员,须要把反腐弄得如此神秘?咱们就通过一位山东安丘老乡的经历,让大家认识一下清代漕运反腐该是何等的积重难返。

　　□张漱耳

议和寸功难立

却得皇帝赏识

　　这位漕运总督名叫李湘棻(1798年—1866年),字云舫,安丘夏坡人。李氏迁徙安丘的第八世祖李迁梧系名进士起家,以清廉冠绝当代。作为第十六世的李湘棻幼承家学,品行正派。他于道光十二年(1832年)考中进士,被钦点为翰林院庶吉士,后授户部陕西司主事,又升员外郎,接手漕运,可谓偶然中的必然。

　　1841年第一次鸦片战争爆发后,琦善与英方签订了丧权辱国的《穿鼻条约》,道光帝大怒,将琦善撤职查办,接着从各地调兵万余,由靖逆将军奕山及参赞大臣隆文、杨芳率领对英宣战。李湘棻以行营翼长提调,总理七省军务,他运筹帷幄,点将布阵,了无遗策。

　　是年5月24日,李湘棻投入守城之战,率军民一部与英军殊死一搏。他提刀督战五昼夜,炮弹掠身而不退,士卒为之振奋。

　　此后几天,英军袭击愈烈,并舍舰登岸,占据城北门外制高点的四方炮台。英军将缴获的清军从澳门、新加坡秘购的葡萄牙造“红夷大炮”掉转炮口,猛轰广州。一时火光腾空,黑烟翻卷,杀声震天,血流成河。

　　作为统帅的奕山,伏城中一隅,一筹莫展,而杨芳则称病不出。随着广州城外几处要地全失,奕山害怕了,竖起白旗求和。还厚颜无耻地向道光灌输“患不在外而在内”“防民甚于防寇”的谬论,为怯懦畏战寻找借口。最终代表大清订立《广州和约》,交出600万元赎城费平息了战端。

　　奋勇抵抗的李湘棻寸功未记。不过道光通过战事飞报心里明白,和约也是靠李湘棻等抵抗者打出来的,遂有意提拔重用。

　　和议达成回京后,道光特召湘棻入觐。道光依据一些耳闻问他:“朕久闻爱卿英武,未知有何所好?”湘棻答:“臣好骏马、美人、宝刀!骏马驰骋疆场,美人红袖添香,宝刀斩妖除魔,故有此好也!”道光帝听后颇爽,笑赞:“快哉!朕也心有戚戚焉!”又问及学业成才事。湘棻答:“赖母亲大人调教。”道光听解释后,即授予其母“一品夫人”名号。

　　此次面圣之后,李湘棻赏戴花翎,暂作皇帝钦差备用。

　　1841年8月,鸦片战争第二阶段,英军一路北上犯我镇江。不日镇江失陷、军舰驶入南京江面,清政府只得又签屈辱条约以换安定。

　　上下都明白,安定是暂时的,侵略者胃口很大,仍蠢蠢欲动。朝臣无不耽心起那条维系国运的京杭大运河。

　　这当口儿,道光帝又一次召见李湘棻,在中央授职太常寺少卿,地方上授职宁国府(安徽宣城一带)知府,领兵至邮城驻扎,防堵江北,以保大运河无虞。

　　李湘棻不辱使命,一到高邮即召集州牧左辉春及绅商筹划大计,通过捐廉倡率,集捐资二万余两,征集役夫五千,于城垣、城内市河、濯衣河、南北水关等处或补缺口、或修雉堞,强化城防工程。又奏准沿运河设防堵炮台四座,由兵丁分段防守。还通过置备军装器械,招募镇勇村勇等,形成百姓同仇敌忾、守望相助局面。

　　其时李湘棻将所办每一件事,无不遵嘱奏陈朝廷。道光帝一次阅其奏折后,曾一夜三传入宫,甚赞其议。

谕旨督海防漕运

卖力推行密符扇

　　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帝勅谕:“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李湘棻,兹命尔总督淮扬等处地方,提督漕运海防军务,兼理粮饷,驻箚淮安府,凡有漕粮及运道经行去处府州县卫所照旧统辖,镇巡等官,听尔节制……”

　　这份上谕即李湘棻为漕运总督的任命书,全权负责大清漕运、海防,在督促各地按时把漕粮运到京城的同时整顿军队,严防倭寇和海盗,确保商旅和百姓安全。还特别强调,李湘棻有权处置贪腐懒政的官员。

　　上谕颁布具体日期为九月二十五日。从这一天起,李湘棻正式成为大清第71任漕运总督。

　　我国漕运历史久远,但漕运总督的设置较短,是明清的专利。此职位一开始就由中央政府从一品或正二品的高级官员中指派(多是皇帝股肱重臣),驻节于南直隶淮安府城(今江苏淮安区),既管理跨数省长达3000多华里运河,还统辖沿途各地方行政事务及各省督粮道。

　　纵观清代诸位漕运总督,说个个富得流油都不为过。如有清代最大蠹虫之称的穆彰阿,曾两次署理漕运总督。

　　漕运总督由于权力大、油水多,成为腐败重灾区,更换频繁。鸦片战争期间,漕运总督处于过渡期。这不是皇帝对它轻视,恰恰相反,是太重视所致。

　　清代几个皇帝中,道光要不是鸦片战争摇摆造成失误,论勤俭勤政罕有匹敌者。道光为整顿“漕运”是煞费苦心。围绕治河通漕、开通海运,包括甄选、查核漕运官员,呕心沥血,亲力亲为。李湘棻在高邮做的那些防务部署,实际就是行漕运总督之职。可见道光心目中早有安排,待将他历练到水到渠成(主要是品级)好正式推他上位。

　　接旨后的李湘棻,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向祝贺的同僚表示:“上为国家作干城,下为闾里捍患难,使命也。”当晚,还即兴挥毫一联,表达报效之心:“帝眷特隆,破格三迁成旷典；君恩誓报,荷戈百战励初心。”

　　坐上漕运总督的位子,李湘棻喜武术、好韬略之才得到发挥。他一如既往重视防御外部威胁,在运河关键地段增设军事设施,部署兵力,构建起完善的漕运防御体系。还针对运河沿线盐枭、土匪势力频繁劫掠漕船,协调各地官兵协同,部署清剿,遏制匪患。这个特点可能是道光帝力主选他的初衷,至于企盼由他对漕运做出更多的改变,怕不现实。

　　平心而论,李湘棻不贪不腐,品行正派,但思想偏如保守,更非嫉恶如仇之人。他不敢深挖漕运贪腐的根源,只是中规中矩,不折不扣推行像军粮密符扇一类的旧制度。

　　时值年底,大量的江南物资经大运河运往京城,而最重要的运输就是粮食,称作漕粮。李湘棻下令,粮船运至通州后,由专人查验质量入库。合格的就在米袋上写上自己的密符。

　　密符什么样?图中扇子上可见。这把扇子扇骨是金丝楠木的,扇面系泛黄绢质,为明清漕运史重要文物之一。它的正反面共有100个神秘符号,一面50个。其中地名、舟名、车名各一个,店铺名两个,花果瓜蔬名12个,日常用具名16个,兽鸟虫名17个,古人名称绰号50个,各符下面用小楷书写着对应名称。密符造型都很简单,几笔便可画就,在验收过程中能节省书写时间。

　　密符扇是为了避免船主与漕官联合作弊。须知,验粮的环节中,船丁、漕官都与之有潜在的利益冲突,极易发生船运重复报关、掺假,及挟私报复等。发明了密符扇后,相关人员的真实身份就不会被与之有利益冲突的人知晓,待查验完粮食后,由监督官员再行抽查,发现有问题,通过扇子,按图索骥,就知道是哪个作弊了,然后按规定惩处。

治贪尚未行动

国运摧毁漕运

　　对前辈在漕粮运输秩序中积累创造的智慧之举,李湘棻不折不扣,执行严格,保障了漕粮按时、足量、保质运抵。至于漕运体系里最头疼的贪腐问题,尚未见他做出改革举措,就因意外暂别了漕运。原来,就职当年年底,李湘棻的母亲去世。按大清律例,须离职回乡丁忧(即守孝)三年。

　　由于漕运总督权力大油水多,平时就不乏觊觎者,何况还告假回籍长守?没几天,道光帝接到御史袁甲三(袁世凯叔祖)等人参奏,他们以贻误国事为由,提出将他罢免。

　　于是,漕运总督一职再次步入断层,重新被贪婪的官僚体系掌控。

　　李湘棻结束丁忧,期待复职叙用之际,道光帝却在内外交迫中忧愁成疾,不能临朝办理政事。不久驾崩于圆明园慎德堂。

　　这时内忧外患,新帝咸丰批转李湘棻协助僧格林沁等御敌平乱。

　　咸丰执政第三年(1853年),李湘棻接旨,赏还原漕运总督衔。他高兴地有些冲昏了头脑,以前他给道光上奏折很勤,习惯之故,接旨后忘了一条千年规律:一朝天子一朝臣,竟以革职官员身份,通过驿递五百里专折奏报,表达自己那颗重启治理漕运之心。

　　咸丰不是道光,根本接受不了。在他看来,一个革职大员辄复单衔,竟经驿奏事,且折内并无迫不可缓情形,殊属妄为。当即下旨降为三品顶戴。

　　李湘棻没想到会得到如此结果,仗着先帝时攒得的底气,居然又有些故意性地上折谢恩。咸丰可不惯着他,愈发恼怒地给他定罪“负气狂妄”,撸了总督,革去顶戴。

　　只是,就连咸丰也没有想到,自让李湘棻告别漕运总督,大清的漕运便遭到灭顶之灾。咸丰五年(1855年),黄河决口改道引发水患,运河山东段淤塞,通行能力急剧下降,漕运体系崩溃,无法维系,逐渐改由海运。挨到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三月,清廷正式下旨,废除漕运制度,漕运总督寿终正寝。以上这是后话。

　　而李湘棻因防御太平军不力,被咸丰再次罢职,遣送边疆服苦役。时有好友劝他上疏申明,他不屑一顾,携书负剑而去。行至山东平原地形曲折处,一彪铁骑斜刺插来,为首一将下马问:“可是漕运李总督?”相棻愕然,定睛一看,原来是僧格林沁。僧格林沁说:“吾知先生冤,特在此相侯,请速上马,我去替先生申奏!”

　　经僧格林沁力保,咸丰准其暂行留营。咸丰八年(1858年),李湘棻受礼部尚书瑞麟保奏,调赴天津,为防御英、法侵略增修炮台。随即,咸丰拟旨,赏四品顶戴,赏还花翎。

　　同治四年(1865年),捻军东袭,相棻奉命回籍督办团练,保护桑梓。五月,好友僧格林沁的蒙古骑兵在菏泽陷入捻军重围,由于连续多日不离马鞍,累得双手都握不住马缰,殒命于麦田。

　　转年,李湘棻也卒于安丘县夏坡村。逝后葬村东祖茔,荒冢一堆,伴斜阳草树,画像早佚,后世终究不知其相貌何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