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辽宁日报）

转自：辽宁日报

王景慧

在我儿时记忆中，从农历腊八开始，乡亲们便忙得脚不沾地，恨不能将整个腊月“挤破”。当时有一首童谣：“小孩小孩你莫馋，过了腊八就是年……”那时，能吃上肉是一件奢侈的事，大伙儿便将这一念想寄托于过年。“有钱没钱，杀猪过年”成为乡下老家流行的风俗。我家自然也不例外，杀年猪这天，爸妈会操办两桌杀猪菜，招呼杀猪的、帮忙的，还有家中长辈、左邻右舍等，大家欢天喜地坐在一起，肉香味儿、酒香味儿、人情味儿……交织成醇厚的年味儿，至今萦绕在我的心头。

在乡下老家，“扫扬尘”是每年春节前的一项“标配”。即腊月二十四这天，扫除各个房间里的灰尘，以及角落里的垃圾杂物等。因“尘”与“陈”谐音，“扫扬尘”寓意“除陈布新”。“扫扬尘”这天，我们全家老小一齐上阵，个头高挑的妈妈挥舞着长扫帚，将屋顶、门窗、灶台，还有柜子下面的犄角旮旯，一处不漏地扫干净。厨房可是重中之重，那时我家做饭烧柴火，油烟灰尘格外多，尤其是灶台附近墙壁上的油烟，黏糊糊的实在难擦。妈妈用蘸了洗衣粉水的丝瓜瓤一点一点地擦，丝毫不嫌麻烦。次日，妈妈打好糨糊，再全家上阵，将两个卧室的墙面与顶棚用大白纸裱糊一遍。

清扫完屋子后，最重要的事就是贴年画了。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乡村，年画可是家家户户过年墙壁上必有的装饰，它寄托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期冀。在我儿时的记忆中，年画是多彩的、艳丽的，红得像燃烧的火苗，黄得如闪光的金子，蓝得似无垠的大海。年画内容丰满，喜庆娃娃画中，胖娃娃脸蛋圆滚滚的，像熟透了的大苹果，手里还抓着大鲤鱼；嫦娥奔月画中，嫦娥衣裙飘飘，好像真能飞到月亮之上；花卉动物画中，牡丹花开得比碗口都大，孔雀开屏像一把五颜六色的大扇子；劳动场景画中，人人眼里透着光，将火热年代人们朝气蓬勃的样子展现得淋漓尽致。在白纸裱糊的墙上，将崭新的年画往上一贴，整个屋子都弥漫着过年的欢乐。

在临近过年之际，我家每晚都会飘着各种香味，妈妈不是炸果子、烀猪头肉，就是炒花生、烘瓜子。当然，蒸年糕是必不可少的。妈妈蒸的年糕，刚出锅时又黏又烫。“年糕一定要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吃了年糕，步步登高。”妈妈边说边将年糕递给我，我趁热蘸上红糖，左右手交替着捧着热年糕，一边吹着一边吃着，真是一种难得的享受。现在回味起来，妈妈蒸的年糕既是一种美食，又是“舌尖上的悠长年味儿”。

年三十儿这天一大早，便被爸爸喊起来贴对联，我将黏黏的糨糊涂在大号对联背面。爸爸用卷尺测量一番，然后端端正正地贴在大门两侧，“万卷诗书宜子弟，百年树人起风云”。嗅着对联散发出的墨香，我感到年味儿再一次浓了。

我家的对联全由爸爸手书。“对联首先要养眼，进而养心。”爸爸告诉我。作为小学校长，爸爸博古通今、满腹经纶，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且善于在遣词造句上“上合天时、下接地气”。每年临近春节，屯里乡亲们纷纷找爸爸书写春联。在我的记忆中，每当进入腊月的门槛，爸爸就会备好毛笔、墨汁、裁纸刀等，将乡亲们送来的一张张大红纸按照规格折叠，用裁纸刀裁成长短不一、宽窄不等的形状，然后折出方格印，以便落字整齐。于是，我家炕上、桌上，全晾上为乡亲们写的春联，一走进屋里，红红一片，墨香浓浓。爸爸还让我帮着研墨、拽纸等。记得最多一年，全屯共有20户乡亲的春联，由爸爸义务书写。爸爸书写的春联，内容新颖、对仗工整，还能反映主人的家风与品位，如给勤劳人家写“勤劳门第春光好，和睦人家幸福多”，给学校老师写“兢兢业业育桃李，勤勤恳恳做园丁”……可谓家家有不同、户户有新意，让乡亲们赞叹不已。在我心中，爸爸写的春联红纸鲜墨、字句含香。

贴罢春联，要挂起红灯笼。我家的灯笼不是花钱买的，而是我和爸爸手工扎制的，用铁丝扭成框架，用红布包裹外壳，灯笼内接上电灯，将它固定在一条长杆顶端，再将长杆竖立于大门旁。那时的春节，家家户户大红灯笼高高挂，整个屯子灯火辉煌，红光摇曳，寓意新的一年红红火火。除夕夜守岁，我家的灯会一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