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汽车纵横AutoReview)
大众正经历全球战略重塑:在欧洲降本求变、新兴市场务实转型、中国市场多元并行中,打造“开放、合作、本地创新”体系,力求突破变革堑壕,实现全球再出发。
如果把过去三年的大众汽车比作一台正处于热启动的大型系统,那么2024—2025年无疑是它重新分配算力、修正算法、重绘边界的关键区间。全球市场第一次呈现出高度撕裂的技术与消费轨迹:欧洲法规将电动化推向“小型化与低成本”的极限,中国把智能化变成新的主战场,而新兴经济体则在混动技术中寻找最现实、也最可行的转型路径。
表面上,大众的动作看似各自为政:在欧洲押注小型电动车,在巴西用金融与产品组合推动混动体系;在中国同时推进纯电与智能燃油,甚至选择不参展东京车展,却把“进博会”视为下半年在华最重要的展示窗口。
但当这些片段被拼成一张全球战略地图,一个更清晰的图像浮现出来:大众正在构建一套“分层化”的全球布局。不同区域拥有不同主线,但又通过平台、研发体系与生态合作在底层相互联动,彼此为对方提供节奏补偿、资源平衡与能力增益。
从欧洲到中国,再到南美,大众已经不再押注单一路径,而是转向多线并行、多元共生。在变革交错、周期错位的当下,正是这种“分区调度”的能力,使大众有机会从堑壕中走出,重新夺回全球叙事的主导权。
重构家门口和新兴市场
里的“大众逻辑”
外界往往将大众近两年在欧洲的战略简单解读为“向低价段下探”,但这只是表面现象,背后隐藏的是更深刻的逻辑转变。大众并非主动选择进军入门级纯电动车市场,而是被欧洲愈发严苛的政策体系逼迫,必须重塑这一价格区间的产品与供应链结构。
过去几年,欧洲电动车的市场增长严重依赖政府补贴,一旦补贴逐步退坡,销量便迅速回落。与此同时,能源价格波动、居民可支配收入缩水以及二手电动车价格下滑,正重新塑造消费者对电动车“真实成本”的认知。在这样的环境下,法规压力越来越大,消费者却变得越发谨慎和敏感。
于是,欧洲电动车市场的核心短板不再是技术性能,而是缺少一款既能压低成本、实现供应链本地化,又能把售价控制在2万欧元左右的实用型小车。这正是大众在慕尼黑车展亮相的ID.EVERY1所代表的意义。而2万欧元,几乎是欧盟市场和政策共同逼出的底线。大众意图用轻量化MEB架构配合本地供应链,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目标变成了可执行的产业方案。从逻辑上看,这不啻于1970年代欧洲制造业面对石油危机时的转型,不单单是简单提升单一产品性能,而是全面重塑产业结构。
总结欧洲市场的这条路径可以说:大众此刻并非单纯在扩展市场规模,而是在挽救一个被政策“高端化”推向悬崖边缘的电动车生态。政策层层加码,推动车企往更高端、更先进的方向发展,消费者却在价格压力下退缩,渴望更实惠的选择。大众也成为首个坚定走“价格下沉”路线的大型车企。
与欧洲“监管超前、消费滞后”的难题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南美市场,尤其是巴西,其能源结构、生活方式及基础设施现状,使纯电成为一种高风险选择,而混动技术才是切实可行的路径。在巴西,绿色车辆的定义并不等同于纯电动车。乙醇燃料及柔性燃料车几十年来已经深度融入当地社会,而电网的不稳定和充电网络的不足,则决定了全面电动化尚难以实现。
因此,在巴西推出纯电车型并非策略上的主动,而是一场冒险。相反,推广混合动力车型不仅不是妥协,而是唯一理性的选择。大众从巴西国有银行BNDES获得的23亿雷亚尔信贷计划,虽然被外界广泛关注,但若只视为一般投资,便忽视了其深层意义。这笔资金的核心不在于打造更先进的技术,而是确保技术路径能够贴合当地经济和社会实际。
混动技术在南美的价值,不源于其技术的先进性,而在于它能兼容本地燃料体系(特别是乙醇燃料)、不依赖高密度充电基础设施,能够迅速实现碳排放的有效降低,并且承接现有动力制造体系的连续性。大众宣布,从2026年起,其巴西工厂生产的主流产品线将全部覆盖混动版本,这不仅是市场战略,更反映出其对新兴市场转型逻辑的深刻理解。
这与欧洲侧重小型纯电车型的策略形成了鲜明对比,也体现出大众转型哲学的成熟:创新不必总源自中心市场,有时创新是对现实条件的顺应与适应。南美经验使大众意识到,若在电网薄弱的国家机械复制欧洲的转型节奏,反而会加剧产业负担。因此,大众在该地区的策略不是“推动电动化浪潮”,而是用混动技术稳健地将绿色转型从理论变为现实、从可行变为可持续。
这条路径的重要性远超市场份额的增减,它标志着大众首次在新兴市场真正构建了一条“以当地条件为中心”的动力发展道路。
在中国,解决“智能化
与动力多元化”的两难
在全球战略布局中,欧洲与新兴市场的路径已日渐明晰,但真正的战略焦点与突破口,正在回归并深植于中国这个全球最复杂且最具挑战性的市场。
如果说欧洲侧重法规驱动的电动化转型,新兴市场更多依赖混动的务实路径,那么中国则开辟出第三条迥异的道路:电动化、智能化与燃油车需求并存,且三者在高速竞争中相互促进,形成了独特且高度复杂的超级市场生态。
过去三年,曾经流行的“在中国布局即全球布局”的观点被彻底打破。中国市场的技术节奏、智能化竞争方式以及用户认知,早已脱离全球平均线,形成了独具特色的生态体系。
面对如此复杂且高度并行的市场结构,大众没有选择规避,而是主动拥抱复杂。在中国,单一技术路线已难以奏效——插电混动增速迅猛,甚至在部分细分市场超越纯电;混动在合资品牌中迎来新一轮复兴;纯电则在大城市集中于智能化体验的深度竞争;燃油车在15—20万价格区间依然占据庞大市场;智能化已经渗透所有动力类型,早已不是新能源的专属。
基于这一现实,大众做出了一个少有跨国车企敢于尝试的战略选择:深耕三条路线——纯电、智能燃油和混动并行发展。
这意味着技术不再是先后关系,而是并行共存。大众是最早接受这一市场现实,并围绕它重构产品体系的跨国车企。
从纯电角度看,大众的中国产品线正在快速本地化和升级:更具中国市场特色的ID.EVO(即与众08),专为本地打造的CMP和MEB Evo中国版架构,以及座舱、智能驾驶、域控、车机操作系统等软硬件的深度本土开发。外界常以“大众向中国品牌学习”来形容,但内部更准确的说法是:如果不能在中国做好智能电动车,就难以在全球市场做智能电动车。
过去合资模式下,外资品牌的研发多为“本地化适配”。但位于合肥的大众汽车(中国)科技有限公司(VCTC)彻底改变了这一点。VCTC承担着从软件平台、智能驾驶与智能座舱开发,到电子电气架构、整车工程、供应链设计与全流程验证的全链条任务。这不仅意味着大众首次在中国拥有真正的“端到端”技术能力,更表明大众首次承认并接受全球智能化能力的重心必须向中国转移,而不再是以沃尔夫斯堡为中心。
中国市场的高速需求迫使大众直面过去难以触碰的“硬核问题”,从软件体系到智能化体验,从域控到本地操作系统,再到数据闭环和仿真验证,所有环节都被重新定义。
而这些能力的建立,不仅服务中国,也将反哺欧洲及全球市场。
此外,在中国,“燃油车智能化”不仅是权宜之计,更是一个庞大的新增市场。尽管电动化步伐加快,但用户体验的标准已“电动车化”:更优质的座舱体验、更快速的响应速度、更频繁的OTA升级、更强的智能驾驶功能。大众的ICC智能燃油平台不是简单的燃油车升级,而是一场产品哲学的转型,旨在赋予燃油车电动车级别的智能体验,提升大众品牌在15—20万元区间的竞争力。
在商业逻辑上,电动化代表长期增长潜力,智能燃油则带来即时现金流,这双轨并行构筑了大众在中国市场的“双稳定器”。若只专注纯电,大众就会自动放弃一个“最大、最稳、最适合品牌结构”的核心价位段。合资品牌中,丰田和本田最早意识到这一点,而大众则是首个将“智能燃油”提升至战略高度的欧洲品牌。
这背后的原因很明确:在中国,智能化已是基本能力,而非新能源专属能力。因此,ICC智能燃油平台不仅是对旧平台的更新,更是对中国市场的一次重新定义。
相比欧洲市场“大众在做更小、更便宜、更普适的电动车”,中国市场面对的是完全不同的挑战:如何让电动车成为真正的智能产品,如何让燃油车变成具有新物种特质的智能载体。
中国市场的复杂性不仅体现在动力形式的多样,还表现在供应链、生态系统和用户认知等多维度的显著差异。这里的竞争对手不仅在车型迭代,更在认知、体验与生态系统建设上不断刷新行业标杆。从智能座舱到智能驾驶工程,从车云协同到语音大模型,从高算力中央架构到应用层OTA升级,高端与入门市场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速智能化。
在这种环境下,大众意识到:如果继续按照欧洲的纯电节奏推进,将错失关键用户;如果坚守传统燃油开发思维,则将错失时代机遇。
因此,大众选择了一条更包容、更符合中国实际的路径:让电动车更智能,让燃油车更聪明,并推动研发体系更加本地化。
前述提到的VCTC成为这场变革的核心载体。它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合资研发中心,而是覆盖“从架构设计到量产”的端到端体系。更重要的是,VCTC并非德国总部的简单延伸,而被定义为面向全球市场的智能化主力基地。
换句话说,大众首次正式承认并接受:全球智能化能力必须以中国为中心重建,而非继续围绕沃尔夫斯堡。
在VCTC内部,工程体系几乎被重写:软件开发从“供应商驱动”转向“大众主导,且本地团队深度参与”;中央电子架构紧贴中国市场主流趋势;智能驾驶和智能座舱开发节奏由传统的“年度”缩短为“月度”周期,紧跟中国新势力步伐;开发流程由瀑布式转向敏捷开发,实现与中国新兴企业的同步;芯片算法、感知系统与应用层全部实现本地自主开发。
过去大众在中国的车型多为“欧版本地化”,如今则实现了“中版全球化”。这一跃迁意味着大众首次将中国视为创新前沿,而非单纯的市场腹地。
重构舞台、调整节奏、
重新定义“大众时刻”
过去几十年,大众的全球产品战略几乎遵循着一种“同步叙事”:欧洲定调,中国跟进,全球复制。MQB、MEB、PPE等平台便诞生于这一节奏下。然而,电动化与智能化的时代已经彻底改变了游戏规则——区域间用户需求日益分化,供应链的地缘化趋势不断加速,而软件能力的迭代速度远超传统硬件,更加碎片化且快速。
在这样的背景下,大众不再将全球产品策略视为单一统一的路径,而是拆解成几条独立而互补的逻辑线。欧洲继续专注于架构底层的进化与法规导向,中国成为智能化体验与技术创新的引擎,而新兴市场则负责成本控制和商业模式的验证。这种拆解意味着大众的“一款车打天下”时代已经终结。
当ID.系列在欧洲遇到挑战时,中国市场率先通过“更懂本地的体验”走出了一条差异化路径;与此同时,南美、东南亚、印度等地的燃油车和混动车市场依旧庞大且稳固,大众不得不设计出多条并行轨道——既守住稳定的利润空间,又不放弃电动化的长远布局。
这三条轨道并行运行,带来了显著优势:避免单一区域的失速拖累全球战略,释放区域团队自主权,并在不同市场周期中维持战略韧性。然而,这也对大众的协同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单纯的平台化已难满足需求,集团必须掌握更高维度的“节奏管理能力”:既要快速响应市场变化,又不能陷入混乱;既开放创新,又保持规模经济;既推动本地创新,又实现全球复用。
这正是大众当前努力补足的关键能力。
过去几年,Cariad软件的延误让大众在智能软件领域显得笨拙,而如今,大众对中国市场的战略定位发生了根本转变。不再只是“谈合作”,而是将中国打造为技术最快落地、合作最深度、体系最开放的试验场。大众逻辑已经从“将全球统一的软件栈带入中国”转向“将中国先进的技术能力带回全球”。
这种转变不仅是速度的考量,更是现实的判断:中国市场用户对智能化的敏感度决定了技术迭代的方向,成熟的供应链与合作生态驱动了成本优化,而本地科技公司的实力已经能够支持超越单一车企的软件生态建设。
基于此,大众正在形成多中心并行推进的全球软件布局:总部围绕 RVTech 体系,推进下一代统一电子架构的长期演进;中国市场则依托 CEA 架构,率先在本地化软件能力、整车体验与快速迭代机制上展开完整实践。
在这一框架下,大众得以在不同区域根据自身市场成熟度与法规环境,选择最适合的技术路径与落地节奏。这也意味着,未来的大众车型将不再拘泥于单一软件路线:虽在总体技术方向上保持一致,但在架构实现、能力组合与用户体验上呈现出更强的区域差异;核心技术模块可以逐步复用,但研发决策不再高度集中于总部,而是由多个区域技术中心协同推进。
将欧洲、中国、新兴市场的战略逻辑放回同一框架,我们可以看到大众正在进行其历史上最为复杂且深刻的组织与战略“重构”。未来几年,大众全球竞争的胜负,很可能就在于这套全新的“开放、合作、本地创新”体系。大众如今不再是固守单一路径的传统巨头,而是一个在多元节奏中不断重塑自身的多维体。正如本文开头所言,在这道由技术变革、市场分化和供应链重构构筑的复杂战壕里,大众必须寻找突破口,灵活出击,打破局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