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李玮

梁平抬儿调，是中国劳动号子中的“活化石”，将独特领和结构、即兴唱词与劳动节奏深度融合，是抬脚们（也称抬工）负重前行时用方言吼唱的生命乐章。2008年列入国家级非遗，其渊源可追溯至巴人歌舞与竹枝词。

15年前，作为电视编导，我跟随以杨学超为领头人的八位梁平抬脚师傅，一同奔赴北京、走进央视。不仅见证了梁平抬工号子这门老非遗与现代都市碰撞出的跨界火花，更目睹了这群来自老家蟠龙山上的庄稼汉对传统技艺的执着坚守，至今回想仍格外真切。

1 山里抬脚的北京梦

农忙五月，山乡醒得特别早。

海拔1200米的蟠龙镇扈槽村，在晨雾中渐次舒展容颜。65岁的杨学超伫立老屋门槛，目光越过层叠山峦——这位一辈子未曾远出的“号子头”，即将携带梁平抬工号子赴京亮相。

“山上（耶）石头（喂）棒棒硬（啰）——”

“大锤来了（噻）你要松(哟)形(啰）——”

“嗨——咦——呀！”

清晨的山谷间，粗犷雄浑的号子声沉稳呼应，穿越薄雾回荡群山，惊起林间飞鸟。

就在前一天，县文保中心干部张和平找到正在栽秧的杨学超，邀他赴京参加央视《民歌・中国》录制。“麦子还没割，割了还要犁田，犁出来还要栽秧。”杨学超蹲在田埂上直皱眉。最终，院坝里的“民主议事”达成共识：“为我们山里人争光，耽搁点生产，我们大家扶持你嘛！”

真正的难关在家里。老伴方文碧一直埋怨他去年去县里演出耽误了农事……转机来自从云南嫁来的侄媳妇：“二叔上坡、挑粪的时候都喜欢唱，岁数大了，没得好多机会出去。家里的活路，我们尽力帮忙嘛。”

年轻人的理解让杨学超心头热络，当老伴终于松口，他即兴唱起抬儿调，歌声里有释然，更有对家人的歉意：

我清早起来去过河，钥匙落到浑水河；

我落了钥匙就误了锁，我误了庄稼要挨说。

进京前，杨学超召集杨氏三兄弟整理行头，取出搁置已久的家当：杠、牛、杵、绦、扣，一一清扫积尘。“这翘杠是柏木的，别处找不到这么好的弹性。”他指着那根八尺长的翘杠：“外地抬脚在我们这种山路，若用硬杠子抬东西，肩膀早磨破喽！你看我们这翘杠，中间宽、两头窄，还向上弯着个弧，在这起起伏伏的山路就算抬几百斤的石头，也不觉得重！”

抬脚的分工极细：每杠两人，前杠“尖子”是灵魂，得控速、协调步伐、领唱号子，须是德高望重的老师傅——杨学超就是“尖子”，几十年的经验，喊上一嗓子，其他兄弟就知起步驻脚；“黑拐”负责选路线，“拐子”和“尾巴”得跟“尖子”呼应。“尖子要有稳力，尾巴必须灵活。”杨学超常说：“不管2抬、4抬、8抬，16抬、32抬还是64抬，只要‘尖子’的调子准，大伙儿的步子就能稳，步伐就会协调一致。”

在蟠龙镇，抬脚们的民间组织唤作“龙杠会”，每年二月初二龙抬头，都要举行“祭杠”仪式：杀鸡取血，细细涂抹杠身，祈求一年平安顺遂。龙杠会还有诸多老规矩——出工绝口不提“死”“垮”“翻”等讳言，抬杠前一晚要忌“荤瞌睡”，杠子既不能坐，也不能跨。这次进京展演，杨学超特意将“祭杠”用的红布紧紧缠在翘杠上：“有老祖宗保佑，我们出门顺顺当当。”

梁平抬儿调，不仅只有一个调子。杨学超说，这调子跟着地形走——坝区的“平坝调”欢快，路平担轻，调子节奏稳、旋律甜，比如：“蟠龙洞前蟠龙河，又喂鸭子又喂鹅；鸭子爬在鹅背上，你看快乐不快乐？”山区的“高山调”苍凉，山高路险，抬着石头往上爬，得扯着嗓子吼，声音又高又长，“山上树木有高低，十个指拇扯不齐”，满是生活的酸甜苦辣。

按场合分，抬儿调有三类：“踏脚调”最常用，日常抬重物时即兴编词，见啥唱啥；“四轿调”是迎亲抬花轿时唱的，只吼不唱，报路况词；“龙杠调”最揪心，丧葬时唱，调子低沉。

杨学超最拿手“领和”交替，他当“尖子”领唱，歌词即兴编或用老词；众伙计应和，喊“哦嗬”“哟喂”，粗砺衬词裹着力量，与步伐、呼吸合在一起，能震得地动山晃。这次进京，他们主唱最原生态的高山调，能让全国观众听听山里人的调子有多硬气。

2 从蟠龙山乡到央视舞台

2010年6月3日清早，8个抬脚师傅及梁平癞子锣鼓艺人一行14人，聚集在梁平区文化馆门口。客车启动，杨学超望着窗外风景，情不自禁领头唱起抬儿调，众人应和。古老的旋律，像连接故乡与远方的精神纽带，缓解了旅途劳顿，抚平了内心不安。

下午到重庆江北机场，候机厅、人群、“大鸟”（飞机）让抬脚们既新奇又紧张。两小时后，飞机降落北京首都国际机场。北方干燥空气与重庆湿润不同，几位老抬脚聚在一起抽烟，一位老兄连抽4支才找回踏实感。

为还原真实劳动状态，文保中心坚持在央视演播厅用真石头。这在北京遇到难题——家乡常见的岩石，在偌大北京城里却难觅踪影。几经周折，在离市区65公里的房山区停工采石场，找到两条重约800斤的花岗石。杨学超和伙计们试着抬石头，不自觉吼起抬工号子，采石场老板称赞：“这个原生态味道，相当好！”

6月5日，央视演播厅内，走台工作正在推进时，突发状况接踵而至：杨学超一行抬运的800斤花岗石，在舞台地板上产生重压致局部出现裂痕；而下台台阶高度过高，给抬石展演带来安全隐患。央视剧务团队迅速响应，紧急调配临时台阶搭建安全通道，并细致指导展演人员行走路线与操作规范。工作人员专业严谨的处置让杨学超由衷佩服，但心底也泛起一丝失落——在山里抬石劳作，向来凭的是多年积累的经验与默契配合，从无这般繁杂的规程要求，舞台展演的严苛标准让他一时难以适应。

录制前夕，再次突发意外：同行的一位梁平癞子锣鼓艺人不慎将装有重要乐器的旅行包遗落宾馆。而进央视需经严格安检，“只准出不准进”。时间分秒流逝，气氛紧张到极点。万幸的是，经多方努力，乐器被及时取回。乐器送到时，杨学超眼眶湿润，紧握工作人员的手，千言万语化作连声“谢谢”。

下午4点半，央视第七演播大厅灯光璀璨。杨学超和他的抬脚伙计身着蓝布衣裳，踏着坚实步伐，将800斤花岗岩稳稳抬上舞台。

"噢呵咿耶嗨！"石破天惊的开山号子响起，大锤与楔子撞击声伴着抬工号子高亢歌声回荡。这不是表演，这是生命的本色呈现。粗犷有力的吼唱，整齐划一的步伐，饱经风霜却坚毅的面庞，将劳动的力与美展现得那么淋漓尽致……演出取得意想不到的成功，总导演张堃接受笔者采访时评价：“它特别真实地再现了劳动人民步伐一致、一鼓作气场景，让我们特别感动。”

在京期间，这些山里汉子来到天安门广场，参观了鸟巢，还在八达岭长城上吼唱梁平抬儿调。中外游客虽听不懂歌词，却无不被那原始高亢的韵律打动。一位外国游客跟着节奏拍手，这让杨学超涌起前所未有的自豪——山里的号子，也能被世界听见。

3 根与脉的守望

杨学超的故事，是梁平抬儿调传承的缩影。他从小跟父亲学唱，19岁就成为村里公认的“尖子王”，2010年被确定为重庆市级代表性传承人。令人怅然的是，曾率乡亲唱响央视的市级传承人杨学超，恰在迎来80寿辰之时离世。从少年习艺到毕生坚守，他用一生践行着抬脚"以歌抗苦、以劳为乐"的精神内核。

传承之路挑战犹存。乡村公路四通八达，机械替代了肩挑背磨，年轻人有了更广阔的世界。所幸，希望的种子已在沃土中萌芽。在当地政府重视下，蟠龙镇中心小学已成为梁平抬儿调传承实验基地。学校开发了校本教材，孩子们在课间操跳起改编自抬儿调的舞蹈，童声稚嫩却充满力量。学校创编的《陆游巧过蟠龙河》《蟠龙号子》等音乐剧，屡获大奖。2021年，该校被国家教育部评为第三批全国中小学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学校。

文化工作者也在不断创新，走访老抬脚师傅，记录濒临失传的唱词，编写歌颂新时代交通巨变的新唱词，让古老号子与当代生活同频共振。

15年过去，低空经济的浪潮涌进梁平，无人机在山区或丘陵间轻盈穿梭。曾经肩挑背磨的日子已然远去，科技为劳动描绘了新画卷。工具在变，场景在变，然而当地人骨子里的那份坚韧、协作与乐观，却从未改变。回望纪录片《"杨抬脚"进京记》，杨学超和同伴的吼唱依然在蟠龙山间回响，与无人机的翱翔共鸣于时空。

文脉千年不绝，其生命力正源于代代守护。当年带领杨学超登上央视的梁平非遗中心干部张和平，退休后仍躬身于这项非遗的研究与传承。他们以年复一年的坚守昭示：真正的保护，是让非遗作为活态根脉深植乡土，在与时代的对话中生生不息。

从肩头到苍穹，那份从劳作中吼唱出的生命之力，永远是这片土地上最动人、也最恒久的乐章。

（图片由梁平抬儿调传承人张和平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