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人民政协报

主讲人简介： 蒙曼，全国政协委员，全国妇联副主席（兼），中央民族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长期从事历史教学和研究工作，并在中央电视台《百家讲坛》《中国成语大会》《中国诗词大会》《中国谜语大会》和《典籍里的中国》等栏目节目中担任主讲和文化嘉宾，受到学生和广大观众的普遍欢迎和喜爱，曾获北京市优秀共产党员等荣誉称号。

编者的话：

当前，深入学习贯彻习近平总书记关于党的自我革命的重要思想，认真贯彻落实二十届中央纪委五次全会精神，为更好服务“十五五”良好开局提供坚强保障是一项重要任务。

廉洁文化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中国古人讲究修齐治平，良好家教是培育人格的起点，是涵养淳厚家风、护佑家族绵延进而聚成崇廉尚俭、向上向善的社会风尚的重要途径。

从本期起，讲坛版开设“廉洁文化”专栏。首期邀请全国政协委员、知名学者蒙曼从“小学”与“大道”切入，讲述家风家教与良好传承的重要性。

家庭教育要关注“小学”

这里的“小学”不是指以基础教育为主的学校，也不是包含文字学、音韵学、训诂学的中国传统语文学，而是体现南宋大儒朱熹教育主张的“小学”。

朱熹认为，人的教育要分两步走，先上小学，再上大学。小学和大学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呢？他在《大学章句序》这样说道：“人生八岁，则自王公以下，至于庶人之子弟，皆入小学，而教之以洒扫、应对、进退之节，礼乐、射御、书数之文；及其十有五年，则自天子之元子、众子，以至公、卿、大夫、元士之嫡子，与凡民之俊秀，皆入大学，而教之以穷理、正心、修己、治人之道。此又学校之教、大小之节所以分也。”

意思是说，年龄在8岁至15岁要上小学，学的是做人的规矩，即“洒扫、应对、进退之节”；还要学基础知识，即“礼乐、射御、书数之文”。此后再上大学，大学学什么？学“穷理、正心、修己、治人之道”。简单讲，大学学的是道理。比如，朱熹归纳的“三纲领八条目”——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三纲领”和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八条目”，这些大的道理是一个人终身需要体悟践行的。

怎么体现小学的特点呢？以《红楼梦》中的人物故事为例。贾宝玉是《红楼梦》里第一号“混世魔王”，他有很多耍赖的地方，也有很多任性和不合规范的地方。他的家里人一直都持批评态度，但在第五十六回贾母却表扬了他。

在第五十六回中，甄府的四个女人请安时，在贾母面前夸赞宝玉：“我们看来，这位哥儿性情却比我们的好些。”贾母忙问：“怎见得？”四人笑道：“方才我们拉哥儿的手说话便知。我们那一个只说我们糊涂，慢说拉手，他的东西我们略动一动也不依。所使唤的人都是女孩子们。”贾母也笑道：“我们这会子也打发人去见了你们宝玉，若拉他的手，他也自然勉强忍耐一时。可知你我这样人家的孩子们，凭他们有什么刁钻古怪的毛病儿，见了外人，必是要还出正经礼数来的。若他不还正经礼数，也断不容他刁钻去了。就是大人溺爱的，是他一则生的得人意，二则见人礼数竟比大人行出来的不错，使人见了可爱可怜，背地里所以才纵他一点子。若一味他只管没里没外，不与大人争光，凭他生的怎样，也是该打死的。”

贾母的话，指的就是小学需要学习的礼数规矩。贾宝玉、林黛玉、王熙凤等这些人，都是受这样的规矩礼数教育长大的。这就是朱熹所说的“应对、进退之节”，他们已经把这些东西融会贯通、学到骨子里了，所以见到外人来，该有的礼数和规矩一点也不会少。

这是小学学的第一部分内容，第二部分内容是教知识基础。还以贾宝玉为例。贾政评价贾宝玉，说他“学了些精致的淘气”。什么是精致的淘气？是说贾宝玉有写诗、写词、写对联的本事，但是不走时人所谓的“正道”，不去学八股文、不去学考科举的东西。注意，精致的淘气是要有底子的。这个底子是哪儿来的？元妃省亲的时候讲了一件事情：

贾妃乃长姊，宝玉为幼弟。贾妃念母年将迈，始得此弟，是以独爱怜之。且同侍贾母，刻不相离。那宝玉未入学之先，三四岁时，已得元妃口传教授了几本书，识了数千字在腹中。

元春是大姐，宝玉是小弟。姐姐疼爱弟弟，疼爱的方式是三四岁时已教了几本书，识了数千字。这认字的能力、诗词的训练就是知识基础，也是小学要学的东西。

学做人规矩、学知识基础，是朱熹认为小学要学的内容。当然，随着时代的发展和进步，小学也不断被赋予新的时代内涵。

家庭教育要唤醒生命

小学除了学规矩、学知识外，在今天这个时代，从幼儿园到高中这样一个大的阶段，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是唤醒，唤醒一个人。孩子是一粒种子、一个赤子，让他醒来，才能从一粒种子长成参天大树，从一个小孩子长成一个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人，这个过程中一定要有一个唤醒的力量。

唤醒什么？唤醒三方面内容最重要。

第一，唤醒心灵。就是知美丑、识善恶、辨是非，有一颗仁心。唤醒美的心灵，要倡导大语文，要读书。美的文字背后的美的人物、美的灵魂，认识了美人才会起善念，进而培养良好人格。

曾经有人问我，有没有哪一本书深深影响了你的童年？我认真思考后告诉他，是《安徒生童话》。《安徒生童话》是我读的第一部可以称之为文学作品的书，我永远记得《海的女儿》的开篇：

在海的远处，水是那么蓝，像最美丽的矢车菊花瓣，同时又是那么清，像最明亮的玻璃。然而它又是那么深，深得任何锚链都达不到底。要想从海底一直达到水面，必须有许多许多教堂尖塔，一个接一个地联起来才成。

当我七八岁的时候，我不知道什么是矢车菊，不知道什么是锚链，也还没有见过海，更不知道什么是教堂，但我觉得它们都那么美，使我一遍遍看下去，就像《少年闰土》的开篇那样：“深蓝的天空中挂着一轮金黄的圆月，下面是海边的沙地，种着一望无际的碧绿西瓜。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闰土，项带银圈，手捏钢叉，向一匹猹刺去。那猹却将身一扭，反从他胯下逃走了。”这样的文章，这样的形象读来都是那么美，哪怕这个美我还不太理解，却也能打动一个孩子的心。海的女儿为了一个不灭的灵魂，可以牺牲自己的声音、自己的身体，乃至最后牺牲自己的生命。这样的故事不仅吸引孩子，还具有很强的震撼感。

事实上，丹麦作家安徒生在讲故事的时候，把海的女儿置身于一个由矢车菊花瓣、珍珠构成的美丽世界中，就是用美丽的陈设来衬托她美丽的灵魂，这与中国古代屈原所说的“其志洁，故其称物芳”，用香草美人来衬托自己的志行高洁是一个道理，所以说，人类的心灵是相通的，对真善美的追求也是相通的。这样美丽的心灵在什么时候最纯洁呢？在人还是赤子的时候，所以才有赤子之心的说法。永葆赤子之心，就是要不忘初心，保持最美好的心灵。

第二，唤醒身体。就是慕强，并且变强。人的身体和精神是一个统一体，加强身体锻炼，唤醒人的身体机能，不断挑战自我，不断超越自我，精神就会生机勃发，还有助于培养团队协作的能力，产生分享和担当的意识。

近年来，近视、肥胖、脊柱侧弯、心理异常等青少年健康问题日益增多。怎么解决呢？很重要的一个切口就是加强身体锻炼，唤醒人的身体机能。

还以《红楼梦》为例。《红楼梦》里身体最弱的人是林黛玉，元妃省亲之后，大家都很疲惫，黛玉更是憔悴不堪，书中写道：

彼时黛玉自在床上歇午，丫鬟们皆出去自便，满屋内静悄悄的。宝玉揭起绣线软帘，进入里间，只见黛玉睡在那里，忙走上前推他道：“好妹妹，才吃了饭，又睡觉。”将黛玉唤醒。黛玉见是宝玉，因说道：“你且出去逛逛。我前儿闹了一夜，今儿还没有歇过来，浑身酸疼。”宝玉道：“酸疼事小，睡出来的病大。我替你解闷儿，混过困去就好了。”

林黛玉那么娇弱的身体，也要动起来，不能吃完就睡在那里，那样只会让身体越来越弱，精神也会因此变得更加脆弱消极。体育运动对唤醒身体至关重要，同时也有助于唤醒精神。

第三，唤醒头脑。要唤醒孩子对未知事物的渴望，对面向未来的真实热情，这才是人的内生动力；同时我们则要知道，人的头脑发展方向先天就不一样，在追求全面发展的同时，一定要尊重孩子的个性、兴趣。

《红楼梦》中有一个励志的故事，就是香菱学诗。香菱原本叫英莲，是乡绅的女儿，因为被人贩子拐走，卖到薛家，被迫跟随薛蟠客居贾府，改名香菱。香菱有慧根，有内在的精神追求，她羡慕林黛玉、薛宝钗、史湘云这些风雅的女子能够优雅吟诗，非常想跟她们学习。后来，恰逢薛蟠被打，为遮羞出了远门。她才被薛宝钗带进大观园，表现出了学习的真实兴趣。书中写道：

且说香菱见了众人之后，吃过晚饭，宝钗等都往贾母处去了，自己便往潇湘馆中来。此时黛玉已好了大半，见香菱也进园来住，自是喜欢。香菱因笑道：“我这一进来了，也得空儿，好歹教给我作诗，就是我的造化了。”

其实，香菱本想拜自家姑娘薛宝钗为师，但宝钗让她不要得陇望蜀，要先把日子过明白，再去想精神追求。香菱在宝钗这里碰了壁，那便去找林黛玉。林黛玉是一个性情直爽、不染烟火的人，不避嫌疑，当即允诺。黛玉不仅教了她作诗的方法，还把自己的书借给她看。这时候书中又写道：

香菱拿了诗，回至蘅芜苑中，诸事不顾，只向灯下一首一首地读起来。宝钗连催她数次睡觉，她也不睡。宝钗见她这般苦心，只得随她去了。

三四百首诗一首一首念完，然后开始学着写。第一首没写好，再写第二首，第二首又没写好，继续写第三首，白天写不出来了，到了夜晚，做梦梦出了一首咏月诗，“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不仅写出了月亮，也写出了自身的精神境界，真正做到了托物言志，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诗人，这就是人内生动力的力量。我们现在教育孩子，也要激发他们的内生动力。

家庭教育的优势

家庭教育相比于学校教育，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

一是最有利于体现人皆可教的原则。家长对培养自己的孩子都是全情投入的，没有一个家长会放弃自己的孩子。而教育不保证成才，却一定保证成长，保证每个人在自身基础上有所提高，这正是家庭教育最应该追求的效果。

就像《论语·述而》中讲述的那样：“互乡难与言，童子见，门人惑。子曰：‘与其进也，不与其退也，唯何甚？人洁己以进，与其洁也，不保其往也。’”意思是说，互乡的人很难打交道，但那个地方的一个童子到孔子跟前求学，孔子二话不说就接待了他，学生们都感到很困惑。孔子说：“肯定他的进步，不赞成他的退步，何必做得太过分！别人洁身自爱以求进步，我们肯定他洁身自爱的做法，而不要计较他的过去。”孩子并不完美，从现在起步，肯定孩子的每一点进步，这就是家长能够做到的。

二是因材施教。家长最知道自己的孩子有什么特点，知道用什么方式对他最有效，因材施教落实到父母这里可能比落实到老师那里更容易践行。而“材”不仅包括天赋，也包括性格。

现今社会，有一些令人困扰的教育指南，比如：以爱育爱，与之对应的是民间谚语“棍棒底下出孝子”；弱不好弄，与之对应的是民间谚语“淘丫头出巧，淘小子出好”；树大自直，与之对应的是《颜氏家训·教子》中所说的“教妇初来，教儿婴孩”，为什么会有这样截然相反的立场？因为它们面对的人物和情境都不一样。

《论语·先进》中有这样一段对话，可以给我们以启发。

子路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闻斯行之？”冉有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公西华曰：“由也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求也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赤也惑，敢问。”子曰：“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

给不同的人不同的答案，是因为他们有不同的性格和做事方法。孔子之所以能够教诲三千弟子、七十二贤人，就是因为他确确实实践行了有教无类、因材施教的原则。作为家长，我们比老师更了解自己的孩子，当然也应该更容易践行因材施教的原则，与孩子一起成长。

三是即事施教。家庭教育没有固定的课程，但是遇到一个事情就可以实施一次影响。

比如，过年之前扫尘，父母可以告诉孩子：“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收拾屋子也是洒扫心灵。贴春联时，讲一讲“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就可以启发孩子对音韵学的感受、对中国哲学天人合一的理解。漫天飞雪时，家长可以和孩子共同探索为什么“柳絮因风”比“空中撒盐”更胜一筹？这就是在与孩子共同劳动、学习、交流中实施教育。

四是言传身教。家长能够形成一种家庭场域，其实就是一种风尚，让每个人在风尚之中实现自我教育。

对于家庭来说，要有一种团结精神，能够彼此协作，进而形成一种其乐融融的氛围和风尚。这种家风也可以用下面两句话来形容，叫作“一只球、一个场、一群人”和“一盏灯、一架书、一个人”。家长要鼓励孩子走出家门，该动的时候能动起来，能融入集体，但是，家长也要引导孩子收心安静，回到家里也能坐得住，静得下，这样才能进入一种动静皆宜、收放自如的状态。

好的教育让人变得更美好

学的终极意义是什么？这涉及教育是否具有功利性的问题。在我看来，教育兼具功利性与非功利性双重属性。

古人的教育理念，“学而优则仕”，将学业精进与仕途发展紧密相连；“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寒门子弟凭借读书改变命运，这是学习的目的之一，但不是教育的出发点。

归根结底，教育的出发点是让人变得更美、更好、更自由。这种“美”是根植于内心的审美素养。“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黄与绿相映，是春日的娇艳；白与青相融，是春日的澄澈。这般审美认知，不仅能让人领略自然之美，更能延伸至生活中，让日常的衣食住行都浸润着雅致的格调。这种“好”是明辨是非的价值坚守，不盲从、不猎奇，懂得甄别善恶美丑。这种“自由”是源于文化与知识的心灵解放。未识天地之理者，闻雷鸣而惧雷公降罚；深谙自然之道者，知雷电本是空气摩擦之效。唯有以文化涵养心灵，方能挣脱愚昧的桎梏，获得精神的自在。

让人变得更美、更好、更自由，才是教育所体现的大道。这大道的核心便是人的成长。中华传统文化向来尊重人的价值，“三才者，天地人。三光者，日月星”，人与天地并立，是拥有自尊与自在的独立个体。从个体到群体，从民族到世界，每一个人的成长与升华，才是教育最根本的使命。以此为出发点，教育的功利性与非功利性便能浑然一体，利与义亦可达成和谐统一。

元代著名女书画家管道升写了一首《题画》诗，也是一首古代教子的典范之作。管道升是元代书画大家赵孟頫的夫人，二人在文化史上声名卓著。这首诗写道：

春晴今日又逢晴，闲与儿曹竹下行。

春意近来浓几许？森森稚子石边生。

在我看来，这是一首描摹家庭教育的绝佳诗作。“春晴今日又逢晴”，寥寥数字便勾勒出春日融融、心境悠然的氛围；“闲与儿曹竹下行”，则点出了家庭教育的核心——陪伴。诗的后两句更是意蕴深远。春日渐深，石边竹笋破土而出、郁郁葱葱，这“森森稚子”，既是新生的竹笋，亦是茁壮成长的孩童。在管道升眼中，孩子的成长正如春笋拔节，无需刻意催逼，只需静待其成。这份淡定的期待、不露声色的喜悦，正是家庭教育应有的心态。陪伴孩子成长的过程，本身就是一场双向的奔赴，是欣喜之上的更大的欣喜。

管道升与赵孟頫的家庭教育，堪称典范。作为一代文化大家，二人的言传身教，滋养了整个家族的文脉。第二代的赵雍、赵奕，皆成一代书画名家；第三代的赵麟与外孙王蒙，也因此跻身当时顶级书画家之列。世人常言“富不过三代”，而赵家的书香传承，却在三代人手中延续辉煌。元仁宗的时候，把管道升、赵孟頫和赵雍的字，由皇帝钦点做成集子收入秘府之中。元仁宗说：“使后世知我朝有一家夫妇父子皆善书，亦奇事也。”这份“奇事”的背后，正是家人之间的共同成长。

家庭教育最高的境界，就是所有家人共同的成长，只有共同成长才能培养出优秀的孩子，也只有共同成长才能让每个人都不觉得只有付出、只有牺牲，每个人都能得到满满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