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市场星报）

我早年就想写首诗歌唱乡村女教师，可每每临文却步，因为我的同学早有这方面的诗作，如杨维文在创刊不久的《诗歌报》上发表的一首《乡村女教师》就写得很好，我无法超过。正是从这首诗里我知道苏联还有一部反映这一题材的影片，主人公叫瓦尔瓦拉，四十年来我未曾或忘。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我读小学和初中阶段就有几位女教师给我留下比较深的印象。她们都来自县城，生活条件相对优越，较少经历日晒雨淋，一个个相对比较脱俗，而且受过很好的教育。

我接触到的第一位女教师叫陈福华，时在小学二年级也即一九七五年。我印象里她是第二学期开始教我们学算术。那是夏天，她穿着漂亮的的确凉衬衫，足蹬一双塑料凉鞋，显示出当地女性少有的“摩登”感。这位老师有一特征，就是比较胖，脸也是圆圆的，而且肤色比较好，白晰红润，她来到我们乡村小学的破旧教室，确实给人以蓬荜生辉之感；何况她为人非常和气，整天笑吟吟，让人感受到开朗、喜气，一下子就博得了大家的欢喜。

我不记得她教我们或在我们学校待了多长时间，她自外县来，丈夫在港口造船，不知为什么她要调回家乡县城。时年大约三十岁，却也没有听说她有孩子，正是青春鼎盛时期，于是听说有单身教师对她想入非非，她当然理都不理，个性却一点不受影响，乐呵呵地来上课。

她教我们课本知识，也给我们补充一点科技小常识，让我们脑洞大开。比如从她那儿我知道有“智商”一说，而且可以用公式或习题进行测量；她还真的为我们一一测了，只是不记得当年是什么个结果了。她还跟我们说：将来的学校或许就不用把学生集中在一块当面教学，每个人在自己家里就可以用电视上课，有点像放电影那样。我们听这一说，个个都瞪大了眼睛，一边在想象，一边仍觉不可思议。这是我们第一次听到电视一词，当时想象不出是什么样，但没想到仅仅三四年后，我们就见到实物了，可见事物变化之快。

陈福华老师走后，我们学校很长时间没有女老师，几年后又从县城调来一位叫唐翠兰的年轻老师。高高的苗条的身材，走起路来十分利索，似乎还有袅袅婷婷之意；偶尔听到她那清朗的笑声，让人领略到一位城市女性的洒脱风采，令我们这些乡下孩子非常倾慕。不久，我们就看到她领来一位青年军人，也是潇潇洒洒，我们更觉他们真是非常相配的一对。我不记得她后来给我们教了课没有，似乎只是偶尔代别的老师来我们班布置作业，在黑板上抄写了很多，字体秀丽；但我记得她教我们唱过歌，她有一副泉水般清澄的好嗓子，而且她唱的正是《边疆的泉水清又清》，是歌颂解放军的，非常符合她作为一名“军嫂”的身份，那歌声也如泉水一般永远在我们心头流淌。

关于她，我还闹过一次笑话，在班上。那个年头，正是我成长的初期，非常崇拜英雄人物，渴望成为一名威武的战士，所以对唐老师的连长丈夫十分景仰，将他视为人生的楷模。有一次班级正在上自修课，闹哄哄的，不知为啥，我也在大声地说笑，而且出语惊人：“我将来要做唐老师的丈夫！”声音那么大，大约每个人都听见了，顿时哄堂大笑。我一开始还有些莫名其妙，想这有什么好笑的，转而一想，我才知自己出现了口误，我该这样表述才对：“我要做唐老师丈夫那样的军人。”我感到尴尬，满脸通红。

给我印象比较深的还有吴晓霞老师。她不是我小学老师而是初中老师，但我在读小学时就知道她，因为两校只有一墙之隔，我们偶尔会跑去玩或穿过中学校园放学回家。我便常常看见一位城里的知识女性在教室与寝室之间行走，有人告诉我那是教化学的吴老师，她的丈夫施老师也在这所学校教物理，他们都很有水平，在学生和乡亲们那里很有威信。只是施老师身材单薄、瘦削，不苟言笑，甚至整天沉着脸，皱着眉，不太理会人。这一对城里来的老师还有两个女孩子，乖巧伶俐，一家人与我们乡下人差异很大，格外引人注目。只是吴老师虽也矜持，却比丈夫显活泼。我曾见她披着纱巾站在小院里的一棵树下，摆pose让人给她拍照。很快我就上了中学，对吴、施两位老师的教学能力有了切实的了解，很渴望成为他们的弟子。可是初二那年开物理课，学校却从外地调来一位物理老师，说话我都不太懂，等到稍稍懂了一点，他又调走了；施老师代替他上了一段时间，果然讲解比较透彻，可是后来还是任命别人当了我们的物理老师，我对物理失去了信心。到了初三，正担心化学也不是吴老师授课，结果却由吴老师教我们，我内心十分高兴，学习起来也较认真。而吴老师教得确实好，讲得深入浅出，把难点、要点指示得明明白白，所以我的化学成绩也就相当不错，所以能够顺利考上高中，而且到了高中还对化学保持相当大的兴趣。

吴老师与施老师都为人方正，洁身自好，与同事来往似乎不多。但有一次我们村里放露天电影，她竟和其他老师一起来看，就坐在村头东山坡之下的简易板凳上，我上前打招呼，她也高兴地回应，让我感到非常开心。我上高中后没几年，吴老师就调回了城关，改行到县志办做了编写人员。我正担心她一个化学教师做起了文字工作，是否胜任，没想到还真看到了她一篇一篇记叙本地文史的文章，而且还到北师大进修过一年，我不由十分钦佩。我记得我去县志办找人时，还遇见了她。我们互相问好，告别时，还看到她一脸笑容，而这笑容定格在我心里，却成为她最后的影像。她未到退休年龄即罹患重病，很快撒手人寰。

这几位女教师都是从县城来到乡村，乡村生活是艰苦的，但正如诗人米斯特拉尔在《乡村女教师》一诗中所说：“可她的精神却闪着高贵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