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来岁的某一天,我学会了一道菜——爆炒猪肝粉肠。
上世纪90年代初,中越边贸正火。那年春天,在南宁工作的三叔让我回一趟祖籍地——宁明县爱店镇,看看祖屋能不能出租给做边贸的老板,当办公处或仓库都行。
那时的爱店镇,街道保留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沧桑。老旧的房子墙面斑驳,木门被风雨打磨得发亮,却挡不住涌动的人潮。商贾云集,边民肩挑背扛,在摊位间穿梭,小镇一派生机勃勃的繁荣景象。
正值春耕大忙,姑丈家有好几亩水田等着插秧,却只有他和姑姑两个年近七十的劳动力。为了不耽误农时,姑姑请来了几位农妇帮忙插秧,按天付工钱,一天管一顿中餐。中午给她们弄什么菜吃呢?就是爆炒猪肝粉肠!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空气里还带着露水的凉意,姑丈就拎着菜篮到农贸市场去了。不一会儿,他提着一挂粉肠和一块猪肝回来,说是刚宰杀的猪,新鲜得很。
厨房里,灶火噼啪作响。姑丈开始细致地处理食材。他先将粉肠和猪肝放在大盆里,撒上粗盐和面粉,反复抓洗。他说:“这样才能把杂质和腥味都带出来。”洗干净后,他又用清水冲了几遍。
猪肝被切成薄片,厚薄均匀,切好的猪肝放入碗中,姑丈倒入少许米酒、生粉和生抽,用手抓匀,让每一片猪肝都裹上一层薄薄的浆。“这样炒出来才嫩。”他解释道。
粉肠被切成均匀的小段,每段大约两指长。姑丈特意在粉肠内侧打上浅浅的花刀,说这样更入味。他将粉肠焯水,迅速捞出,用冷水冲一遍。我问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说:“这样能保持粉肠的脆感,不会柴硬,也不会有腥膻味。”
一切准备就绪,姑丈点着柴火,大铁锅渐渐烧热。他倒入花生油,油热后,先下姜丝、蒜片和豆豉,用锅铲快速翻炒。锅里立刻响起“滋啦”的声音,香味在狭小的厨房里弥漫开来。
接着,他把粉肠倒进锅里,大火翻炒。粉肠在锅中翻滚,颜色由灰白变浅黄,边缘微微卷起。再将腌制好的猪肝倒入锅中,迅速翻匀。猪肝一接触热油,立刻变得紧实,颜色由暗红转为褐红。
姑丈动作利索,几乎不停歇。他从一旁的酒瓶里倒出一勺米酒,沿着滚烫的锅边淋下去。酒气遇热瞬间蒸发,带着浓郁的米酒香在厨房里炸开。“这叫炝锅,能增香去腥。”他一边说,一边加入酱油、蚝油、少许味精和一小撮白糖调味。最后,他抓了一把新鲜的蒜叶,切成段撒入锅中。翠绿的蒜叶在锅里翻滚几下,与褐色的猪肝、金黄的粉肠交织在一起,顿时色泽鲜亮,香气四溢。
“爆炒猪肝粉肠,全程大火快炒,才能锁住鲜味。”姑丈一边说,一边又快速翻几下,然后关火起锅。
这时,在水田里插秧的农妇也收工回来了。她们脱下沾满泥水的拖鞋,在屋前简单洗了洗手脚,便围坐在饭桌前。桌上已经摆好白花花的米饭,还有一大盘刚出锅的爆炒猪肝粉肠、一碟炒油菜。
她们坐在桌边,看着满满的饭菜,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筷子在盘里穿梭,粉肠被夹起时还微微颤动,猪肝片则裹着酱汁,油光发亮。几位农妇对这道爆炒猪肝粉肠赞不绝口,说平时在她们村里很少能吃到这么地道的爆炒猪肝粉肠。
我也夹了一筷子送入口中。猪肝嫩滑,没有一点腥味;粉肠脆弹,带着豆豉的咸香和蒜叶的清香,层次丰富,鲜香入味。一碗白米饭,配上这道菜,很快就见了底。
我问姑丈:“你怎么学得这么一手好菜的?”
他笑了笑:“我年轻时就在你祖父家做工,你祖父是客家人,会做菜,我就跟他学呗。”姑丈见我感兴趣,便倾囊相授。没几天,我就学会了其中门道,每天中午的爆炒猪肝粉肠就交由我掌勺,几位农妇也连声夸奖我学得快、学得像。
此后,有朋友来家里做客,我偶尔也会露一手爆炒猪肝粉肠。热油、爆香、快炒,每一个步骤都仿佛又回到了爱店,回到了那间飘着柴火味和米酒香的厨房。
有朋友尝过之后,笑着对我说:“你这道爆炒猪肝粉肠,层次丰富,味道鲜美,是餐桌上妥妥的下饭兼下酒佳肴。”
从此,爆炒猪肝粉肠成了我的拿手菜。每次翻炒,那股熟悉的香气漫开,我总会想起爱店老街的烟火。这道爆炒猪肝粉肠,炒的是食材本味,藏的是乡愁,更是那一段温暖鲜活的岁月,香味永不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