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奋兴,群生消息”
——《消息》题记
近期,贾平凹最新长篇笔记体小说《消息》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作家冯北仲与贾平凹围绕作品展开深度对谈。
访谈之中,贾平凹以“农民种地”“矿山挖矿”为喻,道尽对文学创作的敬畏之心与热忱;更以“山川异域,风月同天”的宏阔视野,打破时空的隔阂。这部作品里,既有山河草木的浅吟低语,亦有世间众生的起落浮沉;既有传统根脉与现代浪潮的碰撞对话,更藏着一位作家对天地人心的永恒叩问。
这场深度对谈,让我们得以窥见《消息》背后的创作心路,更读懂了一位作家“与万物沉浮于生长之门”的精神境界。当我们穿行于这部作品的文字肌理与水墨意韵间,读到的不仅是一部小说的跌宕传奇,也是中国文学血脉的绵延不息,更是传统人文精神在当代土壤里的蓬勃新生。
《消息》 贾平凹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25年9月
对话嘉宾:
贾平凹
1952年出生于陕西南部的丹凤县棣花村,当代著名小说家、散文家。主要作品有《浮躁》《废都》《秦腔》《高兴》《古炉》《带灯》《老生》《山本》《暂坐》《秦岭记》《河山传》《消息》等,作品被翻译成英、法、德、瑞典、意大利等二十余种文字。曾多次获全国性文学奖,获美国美孚飞马文学奖、法国费米娜文学奖和法兰西文学艺术荣誉奖。2008年《秦腔》获得第七届茅盾文学奖;2011年《古炉》获得第四届红楼梦文学奖;2014年《带灯》获评“2013年度中国好书”;2016年《老生》获得第六届中华优秀出版物图书奖;《山本》《暂坐》《河山传》分别获评第三届、第五届、第八届长篇小说年度金榜作品。
冯北仲
陕西泾阳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陕西文学院签约作家,大学任职。出版长篇小说《遗园》《看不见的力量》,中篇小说集《卡夫卡的妄想》。在《文艺报》等报刊杂志发表中短篇小说多篇。《遗园》获第五届柳青文学奖长篇小说奖,汉中市首届“五个一工程”奖;《看不见的力量》入选《中国出版传媒商报》2024年第四季度影响力文学类书单。
冯北仲:《礼记》中说:“季秋之月,菊有黄华。”在《诗经》和屈原的《离骚》中,皆有菊的诗句。菊在文人笔端迎霜怒放,象征一种长久、坚韧、隐逸、清脱的人文气节、风骨。在这清爽的菊月,当代文坛迎来了贾老师的大好《消息》,一部继承和弘扬中国传统人文精神的长篇小说诞生了。首先,祝贺贾老师大作出版!时光弹指间,物换秋几度。从《商州》(北京十月出版社,1987年9月第1版)到《消息》(人民文学出版社,2025年9月第1版),一晃已是整整38年了。回顾几十年,贾老师保持两年一部长篇小说的创作节奏,先后出版了《浮躁》《妊娠》《废都》《白夜》《土门》《高老庄》《怀念狼》《病相报告》《秦腔》《高兴》《古炉》《带灯》《老生》《极花》《山本》《暂坐》《秦岭记》《河山传》等佳作,每一部从艺术性和思想性上有不同程度的突破,从乡土到城市,从城乡冲突到城乡结合,书写了时代剧变的阵痛和当代文学的奇迹。几十年间,贾老师每一部作品甫一面世,如洪波涌起,成为众多读者瞩目的热点。在如今纯文学日渐式微的状况下,贾老师凭一己之力创造了属于文学的神话和传奇。请问贾老师,文学评论家们封您为“文坛劳模”和“常青树”,您对这样的评价有何看法?您一直保持创作热情(激情)并写出一部比一部优秀的小说,始终坚持自己的“文学理念”,继承中国传统人文精神,以象立意,以文弘义,请问您是如何看待和处理传统与现代的关系?
贾平凹:谢谢你长期对我写作的关注,并及时阅读了《消息》。从新时期文学开始我进入文坛,已经五十年过去了,我在自己书房里写了一个横幅:山海经过。这话说得有些大,但确实高高山头站过,深深海底行过,有日照成金,有风雨沉暗。既然选择了写作,生活在这个时代这个社会,就得为这个时代这个社会记录些什么,抒情些什么。写作如农民种地,种了一料再种下一料,虽然收的粮食够多了,但地不能闲着。商人永远是缺钱的,我老觉得少写了一本书。作家又如在山上挖矿的人,本身就是矿山,只要矿还有,那就继续挖。
新时期以来的作家没有现代意识和观念,是难以写作的。以前讲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我倒觉得要学习西方现代文学的境界,而表达方式则借鉴我们民族经典中的东西。山川异域,风月同天,山川异域是不同的国度和民族,风月之天就是一层云,而云层之上一派阳光,我们要做的就是透过云层。在当今全球视野下,我们的文学是一种什么状态,还有什么可能,这问题就是“面对永恒和没有永恒的面对”。
冯北仲:贾老师的二十多部长篇小说如一条连续的抛物线,呈现出明显的阶段性,每个阶段也有代表作。抛物线有双重性,显性体现在连续和不间断;隐性体现在延展和无限。作品的数量是可数的可观的“显性”,作品的质地和内涵是靠理解和体悟的“隐性”。贾老师在文本中,很好地将“显性”和“隐性”恰当融合,既与社会历史发展同步,又符合文学自身的内在逻辑,实现了历史与逻辑相统一。同时,贾老师将精神理念切入文学地理,以“商州或秦岭”作为地理空间,以文学作品反哺宏阔的地域文化,建立起“贾式”地理叙事风格。世界上杰出的作家,几乎都在作品中建构了自我的精神原乡(地理空间),以此承载心灵寄托和情感归宿,比如哈代的“威斯克斯”、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沈从文的“湘西”等等。作家以虚构的地理空间来叙述某故事,不是因故事而写作,而是用写作来强化语言叙事的辨识度和文本身份认同。贾老师的写作,一直围绕“秦岭(商州属于秦岭)”展开小说叙事,从点到线,以线到面,已经覆盖了整个陕西以至黄河流域。请问贾老师,《秦岭记》和《消息》是您七十岁以后的作品,风格和笔调与以往大不相同,《秦岭记》以“昆仑为山祖”开篇,《消息》以“黄河却称之为天下黄河”起笔,一个是山,一个是河,所有的人与事围绕着“山”与“河”展开,是什么启示了您如此的大手笔?您是当代乡土文学大师,如何理解文学的“地理空间”?
贾平凹:我给你说三点:一、生在哪里,哪里就决定了你;二、我读一些重要佛经,都是开头记载了佛陀在什么时候讲法,在什么地点讲法,来的都是些什么听众,令我震惊和有启示的是,听讲法的竟然有常随弟子,有十方菩萨,有护法神,有众居士,众信徒,还有欲界、色界、无色界的三界和阿修罗、天人、人、畜生、饿鬼、地狱的六道有情众生。佛是发愿和行愿的。文学是什么呢,它也应该面对“有情众生”,传达的是作家探究天地自然的,人性和灵魂的经世之验,是不是一种“布道”呢?三、我出生和生活在黄河流域、秦岭之中,而黄河、秦岭又是最中国的河山,我的文学之梦一直希望文学能让我肩上生出羽毛,成为“羽人”,当我意识到我们是为中国写作,而文学不仅仅是好玩的故事和一种游戏的文字,必然就仰望了秦岭,远观了黄河。
冯北仲:2022年《秦岭记》出版后,我第一时间拜读学习了。当时我惊喜也惊讶,贾老师在七十岁还能写出杰作,以后会写啥呢。今年三月,那日惠风和畅,我拿到了《十月》杂志,上面刊登着贾老师长篇小说《消息》。沐浴在和煦春光里,我一口气读完了,更是惊喜又讶异。仰望大海似的天空,清流沉静,飘荡着几缕浪花似的云丝,一派天净地明,顿时我深感神清气爽。这部《消息》比《秦岭记》还好,更是一部文学杰作。如何衡量当代文学的“杰作”,我的理解是:一是对于当代文学的意义,一是对于文学史的价值。从《秦岭记》到《消息》,贾老师以自己对人生、社会、世界的理解,写出“交叉体裁”的长篇小说,这对广大读者是一种接受测评,对评论界更是一种挑战。长篇小说还可以这么写?必须承认,贾老师就这么写了,写得随心所欲,洋洋洒洒。读贾老师文字,我时常想起刘勰《文心雕龙•才略篇》说曹丕:“魏文之才,洋洋清绮。”此处“清绮”二字,清者,朗也;绮者,丽也。“朗”不仅指水之澄澈,我认为有空灵玄缈之意。“绮”者,不仅指辞采华美,我认为有语言内涵的延展及文意之味的醇厚之意。所谓清绮,也适合评价贾老师的文章。就贾老师近年的作品来说,有的评论家说是“笔记体小说”,有的说是“志怪”小说,有的说是“新文人笔记小说”,一句话,今日之此小说与昨日之彼小说不同,我将之归于“异与同”的关系问题。“异与同”是一对哲学范畴,《消息》以文学的具象将哲学的抽象鲜活且生动地呈现了出来,言而不尽,意以象尽。请问贾老师,您对评论界称之为“志人志怪的笔记小说或新文人笔记小说”这一定义如何理解?您认同这一定义吗?相较《秦岭记》,《消息》的叙事更体现出“任心而自由”的文风,一种“别致”的格调,请问贾老师,您如何理解小说体裁的“常与变”?
贾平凹:世上的事总是分分合合,合合分分,文学也如此。以前除了诗和戏剧外,别的写作,都叫文章。文章最基本的一是识见,二是感情,三是语言。作家一辈子都在琢磨写什么,怎么写,怎么写都是各自的事。人只要能想到事,现实中都会有发生。我初学写作,读得最多的是十七年时期的书,受影响写了《浮躁》,《浮躁》的后记中我发现那种写法不适合我了,发誓再不用那种写法。在以后的写作中,我是一边学习写着一边学习和摸索,慢慢体悟到根据内容而变化,才有了后来的《废都》《秦腔》《怀念狼》《秦岭记》。什么脚穿什么鞋,随着气候而选择帽。河流之所以是河流,它是流出来的,它一边破坏着大地,一边改变和滋养大地。钱只要是你的,你装在上衣口袋还是装在裤子口袋,装在一个口袋还是分散装在各个口袋,那都是一样的。中国审美基因里讲究整体、混沌、意象,在写《消息》时,我有的想法和思绪,剪不断理还乱,不是一个完整的故事能讲得清的,于是以心所欲,随物赋形,怎么能表达我要表达的东西我怎么来。如我给讲一件事,言不尽就唱,唱不尽就舞,舞之不尽就比划,比划还不行就喊了。至于写完了,出版了,它是它的独自生命,是个什么样子,别人怎么看它,我就不管了,也管不了。
冯北仲:人文社出版的精装版《消息》,设计精致典雅,封面图案散发着传统与现代交织的气息。绣像如无声诗,妙染似诗中画。一部精美书卷,配以水墨大小册页二十四幅,体现了诗、书、画一体的古典而雅致的传统美学,完整地呈现了不同流俗的“贾式风雅”。翻开《消息》第一页,扑面而来的是小幅“蛙绣像”。穿一身金色衣袍的蛙,四肢瘦小,顶着一颗硕大脑袋,双目炯炯,一脸知足的笑容,稳步朝前走来。走一处,云气缭绕。过一处,霞霓满天。贾老师给此画题为“此蛙天上物”,郑重提示读者“此蛙非彼蛙”,乃神蛙。请问贾老师,您喜好收藏各种蛙形物件,视为珍品,这次又将“蛙”放置《消息》首页,足见您对“蛙”有深刻理解和特殊情感,您如何理解“蛙”的文化意蕴?这与您大名中的“凹”谐音,是否专门给您传达了天地消息?有什么传奇奥秘?书里印有二十幅水墨,有奇高的参天大树,有岭上红脸发急的金丝猴,有雪地里瑟瑟发抖的刺猬,有秦岭里孤独忧郁的狮子等等,读画便是解文,读文便是赏画。文字与画面,彼此相生,浑然一体。读书,赏画,不管是去过还是没去过秦岭的读者,秦岭跃于纸上。请问贾老师,您是如何做到写文如泼墨的艺术互通?以画作为例,谈谈您怎么处理小说中的“虚与实”?
贾平凹:这三四年,我在各地采风,间歇时就画写生,差不多有一百多张,在《消息》中用了二十多张。怎么用,是编辑决定的。写文字和画写生审美趣味是一致的,不是你看到了什么就写什么画什么,而是你爱上什么写什么画什么。说到小说或画作的“虚与实”,你读元杂剧发现了吗,古人写剧,凡是对白都是交代故事情节,而唱段则是唱心里事,在抒情。这可以理解“虚与实”了吧。
冯北仲:《消息》扉页上写着“百草奋兴,群生消息”作为题记。题记的意义是引发和开启读者的好奇和阅读。百草奋兴中的“百草”,我的理解是“世间万物”。群生消息中的“消息”,我的理解是“彼此消长”。《消息》这部小说,我的理解是,它叙述的不只是人间万事万物,而是讲宇宙的法则,即世间一切,有消长,有盛衰,一增必有一减,但总归是“和合之美,生生不息”,这是哲学与文学共同的终极指向。小说里,有《文笔峰下人家》《桃花命》《一个没正形的人》等章节给世人以警示和劝诫;有《仓颉庙》《阴阳先生》《西洛水》等章节提醒世人要敬天畏地;有《独木寺》《凌普渡口》《裴氏》等引导世人要坚守信仰;有《谢小白》《白朗》《雁过拔翎》等章节号召世人要有审美情怀;有《泾河》《药树》《榆林》等章节讲述民间的传说故事等等,包罗万象。一部《消息》写了古人、今人和传说中的人,也写了各地山水和各种草木,寄托了贾老师的人文理想,讴歌了大自然的宁静,更是深怀对万物的悲悯之情。请问贾老师,您是怎么理解“万物与我”的关系?并以此在《消息》中书写了您的宇宙法则的思考。还有,您写谢小白和白朗的篇章,风格清脱,令人耳目一新,具有极高审美性,请问贾老师,您写这二人是寄托怀古?是召唤中国传统审美的回归?是对当下社会浮躁现象的反讽?
贾平凹:哎呀!你怎么理解都可以,你这么理解我作为作者很欣慰,你帮我让我进一步来理解自己。魔术师怎么玩魔术,总有人能识破手段。但世上同时又有真相永远没有真相。但古人还讲过:“已有的事,后必再作,已行的事,后必再行,日光之下,并无新事。”《消息》中写的一些事理或许斑驳,一些意象或许繁复,是有我能领悟的,有我领悟不了的,有能说的,有如同禅一样说了又是不对的。那就“与万物沉浮于生长之门《黄帝内经》语”。
噢,你喜欢《消息》中的“谢小白”和“白朗”的篇章,我也喜欢,那是我当作诗写的,写的时候很得意,中午忘了吃饭。另外,你留神过我写的文字了吗,写了无数的山,各有各的描写。很用心的,书出版后,有那么多的评论,但没人提到过。
冯北仲:我在读《消息》的过程中,不由地想到了屈原的《天问》和《离骚》,《天问》体现了屈原的自然哲学观,以空间的对话实现了想象之问和多思之问,抒发满腹的疑惑和不满。《离骚》运用大量草木、神话传说等表达忧国忧民之思。可以说,《消息》上承屈原的文风和思想,有丰富的想象、传说故事、草木河流,警示今人不要太过狂妄,提醒今人要敬天畏地,以曲笔批判现代文明对大自然的破坏和对田园牧歌的摧毁。“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这句话用给贾老师也是恰当的,几十年笔耕不辍,写尽人世间的酸甜苦辣,关注个体命运与时代脉搏的交汇,用一支笔安顿着一颗忧思心灵。贾老师的长篇小说,一直保持对现实的“冷静审视”,近几年作品不似以往那般犀利了,以老人的温厚举杖而作“柔和启示”,但从没有缺席批判的文学立场。贾老师的作品,继承先秦传统人文精神,心怀天下,哀怜众生,为世间万物发声。屈原影响了后世文学精神的走向,一代代士人发幽古之思,以文抒怀,感念天下苍生,时常以孤独之姿卓然独立。请问贾老师,自古以来,凡是大才情、大胸怀、大境界的士人是不被世人理解的孤独者,您是当代文学大师,持怎样看法?您是否也感觉孤独?
贾平凹:这话过誉了。屈原当然影响着我们。习近平总书记在多次讲话中都提到屈原的“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除了屈原,还有苏轼,他有“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中国这些伟大的文学家的忧思、叹喟、情怀是渗透在我们这一代作家的骨子里,自然也流露在笔端。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写作者,初学时文学的土壤瘠贫,起根发苗后又因才力不逮,甲角太厚,发展有限,一步步走到今日,好像刚刚知晓些写什么怎么写了,却年纪又大了。这些年虽还能潜心写自己想写的东西,其实是越写越不自信,真是古人说的“初学三年,天下去得,再学三年,寸步难行。”怎样立大愿,去偏琐僻陃,去俗气,去小气,当是我要反省和思索。
冯北仲:我读《消息》有个明显感受,叙述视角很奇特。开篇第1章节是写“黄河晋陕大峡谷”,从黄河的发源写到了归宿。黄河先以少年的昂扬姿态,跨省过县,不断积聚支流形成了强大势能,再以中年的雄浑经历了千沟万壑,造就了各地万千奇观,最后以老年的从容和大气浩浩荡荡奔向了东方。笔法宏阔又豪迈,是以上帝的视角展开叙述的,既激情澎湃,又引人入胜。全书90章节(除过第1章节),相互无关联,各自成章,各章节又自成体系。我以为,全书的各章节(90章节)都是对第1章节的具体注释。以黄河开篇,后面各个章节的故事都是发生在黄河流域,人与事的交织,民间故事的神奇,支流以及山川草木的来历和神话传说,无不围绕着黄河铺开。有的离黄河近,有的离黄河远,但都属于黄河与秦岭形成的区域之中。《消息》的叙述视角是多重的,各自独立的不同章节构成了框形结构,不同章节中有不同的主要人物,人物拥有独立的意识,共同组成了多元的对话,一起汇入了上帝视角中。我以为《消息》的叙事艺术,与欧洲14世纪文艺复兴“文学三杰”之一的薄伽丘的《十日谈》相似。我以为,《消息》应该称为“框形体小说”,不能单以中国传统小说认为是“笔记体小说”。我认为以笔记体小说定性您的文本,已经不能承载您小说的深远意义和价值指向。众所周知,黄河是中国人的母亲河,是中国传统文化精神的血脉之一。请问贾老师,您以黄河为中心展开小说叙述,又借鉴西方文艺复兴时期的小说艺术构思,您如何理解文学的民族性和世界性?就感性与理性而言,您在写作中如何平衡两者的关系?
贾平凹:你的这种解读也奇特啊。在我读过的对于《消息》的众多评论中,关于结构,你说得新颖又有道理。民族性和世界性的问题,我在第一个问题中谈到云层之上都是阳光的话,如果还再说,有句话是越是民族的越是世界的,这话对,这话也不对。越是民族的越能彰显它的独特,这如一盘黄豆,放进去一颗一颗绿豆,绿豆就很醒目,但人类是有共通性的,你民族的一个东西如果不具备,这种人类的共通性,也就失去了意义。还说那颗绿豆,首先你是豆子,而你是绿的就显眼,然后才能继续辨识这绿豆是大是小,是圆是扁,是瘪还是饱满。另外,我们都读都学世界上那么多的作家和作品,我们的作家作品有多少在世界上被读被学?我们是举着旗子站在那里,还是我们撵着人家的旗子在跑呢?拉美文学曾几何时那么耀目,他们的文学观变了,新的文学观念在那块土地上播种,长出的植物就不一样了。不是说把我们的种籽种到他们的土地上去,而是把他们的种籽播种在我们的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