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萝卜丝饼

作者：顾苏

那是在苏州山塘街的桥堍，秋风乍起的黄昏，我循着一缕混合着菜油沸腾的焦香与萝卜清甜的暖意，找到了那辆熟悉的摊位车。老师傅站在缭绕的油烟后，像一位沉稳的掌舵者，守着那方油浪翻滚的小海。这便是苏州街头寻常却极富生命力的风景——萝卜丝饼，一款在市井中便能绽放光华的食物。

它的构成，朴素得近乎坦荡。原料无外乎两样：一盆用面粉与水调成的稀稠得宜的面浆，如同预备铺展的画布；另一盆，则是堆得小山似的萝卜丝，那萝卜需是本地“鸭蛋青”，水嫩微辛，擦成细丝后，只需用少许盐、葱花拌匀，逼出些许水分，也激发出其潜藏的鲜甜。

制作的过程，是一场眼与手的协奏曲。老师傅执一把特制的长柄圆形铁勺，先在勺内薄薄地浇上一层底浆，旋即手腕一抖，一撮雪白的萝卜丝便稳稳落于中央，堆得蓬松而慷慨。接着，又是一层面浆如幔帐般覆盖而上，将所有的内蕴悄然包裹。而真正的曲折，在于入油锅的刹那。

那初成的饼坯，连着铁勺一同沉入滚烫的油海。此刻，最考验定力。若心急脱模，面浆尚未凝结成形，饼坯便会在油中散作一团，不成体统。老师傅气定神闲，他执着勺柄，轻轻晃动，让热油均匀地舔舐着每一个角落。待到底部那层面浆在高温中凝固，形成一层金黄的硬壳，与铁勺自然分离，他才顺势一颠，让那已初具风骨的饼体完全滑入油中，开始一场自由而热烈的洗礼。

我曾见一个年轻的摊主，因被顾客催促而慌了手脚，过早地将未“自立”的饼坯强行剥离，结果眼睁睁看着它在油中解体，萝卜丝如落英般散开，只剩一团焦煳的面疙瘩。老师傅在一旁看着，轻声叹道：“你看，时候未到，根基不牢，就经不起这滚烫的考验。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的时辰，急不来。”

在油花的簇拥下，那饼坯渐渐变得丰盈，外壳呈现一种通透的金黄酥脆，边缘卷起如云纹，煞是好看。捞出沥油时，它已脱胎换骨，从一团混沌化为一件脆弱的艺术品。

迫不及待接过的一瞬，指尖传来的滚烫，是一道开启味觉盛宴的密令。

“咔嚓——！”当牙齿咬破脆硬的外壳，那先前还以倔强姿态示人的萝卜丝，在蒸汽与热油无声的教化下，湿润地包裹着味蕾，带着根茎植物被热力催逼出的清甜的本真滋味，那是一种质朴的、带着泥土芬芳的甘美。口感香浓而软绵，像一团被阳光晒暖的云絮，带着一丝微妙的柔韧，在绵软中藏着些许不肯完全消散的骨气。

一场极致的对比在方寸口腔内上演：外壳的刚，对抗着内馅的柔；表皮的脆，映衬着芯里的绵。那柔与绵，因有了刚与脆的守护，才愈发显得温存而深邃。

我们总在渴望一帆风顺的圆满，却不知，生命中最深刻的韵味，恰恰诞生于这些看似对立的激烈碰撞之中。是经历过的沧桑（脆），让保有的纯真（绵）愈发珍贵；是分离的苦涩（辛），让重逢的甜蜜（丰腴）愈发浓烈。那水火不容的两极，在生命的熔炉里，最终熔铸成了不可分割的、厚重的整体。

这萝卜丝饼的滋味，便在无声地诉说：真正丰厚而动人的生命体验，正是在这刚与柔、脆与绵的持续碰撞与交融中，得以淬炼而成。

老师傅一边用铁丝笊篱捞着新一批的金黄，一边望着桥上来往的行人，像是自语，又像是说与我听：“这萝卜丝饼啊，看着简单，油锅里走一遭，味道就厚了。人嘛，也得在生活这锅热油里滚几滚，外头才能练出点硬壳，里头呢，还守着那份软和甜。”

真正的底气，源于内心的丰盈——萝卜丝的软绵，历经油锅的煎熬，所得的那身“金黄酥脆”，不过是为了更好地守护这份丰盈。这小小的萝卜丝饼，值得每一个路过苏州的旅人停下脚步，用心体验这滚烫、质朴，却能直抵人心的街头智慧。

原文刊载于2026年1月9日《四川日报》第12版

AI画制作：张丽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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