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航空报)
李娜
等它来,总像是在等一位守信又矜持的故人。日子入了冬,天色常是灰蒙蒙的,空气里便一天天地酿着一种清冽的、微酸的寒意,像未开封的梅子酒。这寒意,便是那故人遣来的信使了,告诉众人:我已在路上。
于是,清晨推开窗,总是不自觉地先望一望天。天是灰色的,沉沉的,却有一种温厚的洁净。枝丫瘦硬地划着天空的格子,麻雀的啁啾也仿佛成了小而坚硬的颗粒。一切都静着、收着、屏着呼吸——在等那一阵微不可闻的叩门声。
它来得总是悄然的,或许是你伏案倦了的某个黄昏,一抬头,窗外已有了零星的白影,悠悠地、试探地,像是一本旧书里飘出的褪了色的老唱片。你心里轻轻“啊”了一声,说不清是惊还是喜,只觉得先前那绷着、等着的一根弦,倏地松了下来,化作了喉间一声悠长的叹息。城市的喧嚷就在这时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抹淡了,润开了,只剩下那一片一片,不疾不徐地飘落。时间,果真就慢了,仿佛也被这柔软的白色托着,要在这半空里打个盹儿。
这等候本身,竟也成了一种滋味。像守着将沸未沸的茶水,看热气一缕袅袅地升腾;像守着一段默然相对却心照不宣的时光。这等候里,没有焦躁,反生出一种笃定的安宁来。你知道它会来,便安心地将这等候的空隙,用遐想来填满。这遐想是漫无边际的,关于过往,关于未来,都笼上了一层柔和的、滤净了的微光。雪落本是无声,可在这无声的浩瀚里,心的最深处,却仿佛听见了最清晰的回响。
终于,有那么一片,轻盈地、不偏不倚,栖在你的掌心。微微一凉,像一粒小小的、透明的吻。还来不及看清它那精妙的六出花瓣,它便化了,只剩一点沁人的湿意,仿佛一个转瞬即逝的梦。然而正是这须臾的清凉,直熨帖到心里去,明明白白地告诉你:美好从不曾失约,它只是在沉淀,在酝酿,要选一个最恰当的时分,来与你相认。
及至雪渐渐密了,织成一张素净的网,温柔地罩下来。熟悉的屋檐臃肿了,道旁的石子圆润了,远山只剩下淡淡的一抹影。世界仿佛被一支饱蘸了牛奶的笔,重新描摹过,变得朦胧、丰腴而梦幻。那些棱角、那些斑驳、那些扰攘的尘埃,此刻都被这无差别的洁白轻轻覆盖了。心也跟着静了、满了,像一只盛满了月光素雪的瓷碗。
原来我们等的,哪里只是一场雪呢?我们等的,是这一场盛大的静谧,来安放这一整年的喧嚣;等的,是这一片无暇的留白,来浸润有些干涸的心田;等的,更是这一份在循环的四季里,如期而至的守信与温柔。它让我们记得,无论人间如何匆促,总有一些洁白,一些宁静,会从天上,静静地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