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婧易

　　《平等悖论》 谢晶 著 光启书局

　　启蒙运动以来，人们一直在追求平等的道路上努力：完善法治、发展科技、普及义务教育，各类平权运动也如火如荼地展开……然而，现实的不平等却愈演愈烈：全球最富有的1%人口拥有的财富，超过了相对贫困的95%人口的财富总和；高级领导层中女性往往占少数，从日常用品、药品到公共空间的设计，都以成年男性的身体和生活方式为标准；公共教育带来机会平等的幻觉，优质教育资源实则高度集中在大城市与高等学府……《平等悖论》的作者谢晶提出了一个令当代人振聋发聩的悖论：为什么我们越是追求平等，它就离我们越远？

　　“冰山”之下的隐形不平等

　　“人类可能从来没有如此地奉行平等，但可能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不平等！”谢晶在书中开篇即抛出这个令人不安的命题。她引用的乐施会2024年报告显示，全球最富有的1%人口掌握着近45%的全球财富。而这种经济上的极端不平等，不过是冰山一角。她敏锐地发现，传统的不平等形式并未消减，而是被掩盖和转移了。与此同时，新形式的不平等更在层出不穷。以教育为例，义务教育的普及虽大幅提高了教育下限，但受教育程度两端的群体之间，其差距之大，或许并不亚于文盲率高企的时代。优质教育资源高度集中在大城市与高等学府，使得公共教育反而成为掩盖教育不平等的精致伪装。类似地，女性平权运动中，一小部分女性打破“玻璃天花板”的成功，往往以其他女性为其提供后勤服务为代价，原本存在于男女之间的不平等，巧妙地转移到了不同阶层的女性之间。

　　对于这一悖论，谢晶大胆提出，有没有可能我们对平等理念的理解本身就存在问题，导致我们在践行平等观时，不自觉地维护了阶序与统治？

　　解构平等话语的逻辑陷阱

　　该书因而上溯到平等理念的源头，从“自然-本性”“财产权”“进步观”“契约”四个维度，揭示了我们一直以来所信奉的平等观本身存在的逻辑陷阱。例如，作者指出所谓的“自然状态”和“本性”其实是社会建构的产物，被用来为阶序和统治辩护。关于财产权，作者挑战了“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的常识，认为财产权的确立过程本身就是排斥和剥夺的过程，这一机制至今仍在制造和巩固不平等。而“进步至上”的观念则是另一种幻象。作者质疑“无限进步就能带来普惠”的神话，揭示科技进步和经济增长往往伴随着残酷的“减法”：身体的病痛与心灵的困扰、人心的变质与普遍的奴役……人类为之付出的种种得不偿失的代价常被忽略不计。最后，“契约论”传统同样遭到作者质疑。她追问：契约真的是自由平等个体之间的合意吗？所有人都参与契约是否可能？当所有关系都契约化，我们是否离真正的平等更近？

　　作者认为，平等话语本身已异化为一种意识形态，如障眼法般地掩盖了真实的不平等机制。通过这种对概念本身的批判性审视，环环相扣地分析其背后的逻辑矛盾与陷阱，该书颠覆了那些被现代人视为理所当然的“常识”，进而探寻当代诸多不平等问题的症结所在。

　　重思思想史与劈开结构的缝隙

　　该书展现了宏阔的思想史视野，从卢梭、洛克、霍布斯的经典理论，到布尔迪厄、福柯、格雷伯、费代里奇等当代思想家的前沿探讨，无不囊括其中。作者将这些思想置于社会历史现场进行重估，呈现出一部截然不同的“启蒙”思想史，也挑战了传统的线性历史叙事。她带领我们用哲学的工具理解世界、重思历史、审视自我。

　　不过，该书绝非学院里的高头讲章，而是不断回应着我们日常生活中的种种困境：内卷焦虑、优绩主义、性别歧视、阶层固化……探讨面对这些现实难题时，个人行动的可能。思想的力量并不是给出现成的答案，而是勇于实践与试错。作者以不乏温暖的态度呼吁，从每个人的微小行动开始，从改变日常“惯习”开始，从把自己和周围人当“人”而不是“工具”开始，就能在看似严丝合缝的结构中劈开微小的缝隙。

　　在“看理想”平台的数千名课程听众中，不少人感叹谢老师循循善诱的讲解，“给看待自己和周围的一切提供了新的视角，对日常的一切都冒出了很多疑问和反思”；北京大学教育学院长聘副教授、《县中的孩子》作者林小英读完此书后赞叹：“它为我们重新构想平等提供了不可或缺的灵感与强大的理论支撑；对我个人来说，也将深刻影响我在未来教育政策研究中关于平等与正义的全部讨论！”

　　在全书结尾，谢晶提出了一个更发人深省的问题：我们是否陷入了“为平等而平等”的怪圈？当平等本身成为一种绝对价值时，我们是否忽略了其他可能更重要的价值？这一追问并非否定平等的重要性，而是呼吁对平等理念进行更彻底的反思。

　　《平等悖论》的出版正值全球不平等问题日益尖锐化之际，无论是经济差距的扩大、教育资源的垄断，还是日益加剧的环境不平等问题，都需要新的思考框架。正如华东师范大学政治哲学与思想史教授刘擎所说，这本书将成为当代关于不平等问题的必读文本，也必将引发学术界和公众对平等问题的重新思考。（作者为光启书局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