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红楼梦》注重写人物的心理,心理描写的含义常常比语言、行为更具确定性。人物的某一言行,究竟是出于怎样的目的和心态,很需要读者费一番分析。说一句话,带着怎样的语气和神情,很多都不好确定。有些人物总是笑着说话,但笑的内涵也很难把握。按理说,人的心思最难说清、参透,但雪芹却常要明确地表露人物的心思,甚至为了让读者走近人物的内心,理清人物的思绪,而条分缕析地描述起来。这在黛玉这个人物的塑造上格外突出。
人们总觉得黛玉是一个病态的美人,体质的虚弱单薄和心智的狭窄多疑正相表里。对她,我们可以不喜欢,但不能不为她的真实所感叹。她的真实固然体现于外在的言行,其实更体现于内在的情思,言行因为刻薄而惹人生厌,情思却因为细腻而让人生怜。
例如宝黛初次见面,两人互生眼熟面善之感,宝玉的感觉通过语言流畅地表达出来,而黛玉则是很具体且有力度的心理描写:“好生奇怪,倒像在那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描写的差异当然与性别、身份、处境等有关,但也是为了刻意突出黛玉心思的用意。当然,有些地方又将心理省略,让人不免遗憾,例如,同一天宝玉首次当众摔玉即因黛玉而起,黛玉当时的内心,原文却付诸阙如。
再如第二十六回,黛玉被晴雯误拒门外,且甩了闲话,这里有她的两段心理独白。一是正要斗气,却想到自己“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等等。此处心理描写很关键,因为林如海的死是黛玉在贾府心态、气场、表现的关键转折节点。读者往往记住第三回所谓“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以为黛玉从初进贾府就是一贯谨慎,但这八个字的初衷正如原文解释是出于“惟恐被人耻笑”,加上初到贾府的陌生感,拘谨是人之常情。而一旦熟悉了环境,其实就很放肆起来。真正让她心态变化以至于忧谗畏讥、多疑多恨的,其父的死正是一个关键因素。二是她误以为宝玉成心不让她进门,又有一段内心感叹,这是本书少有的写误会的情节,增加了宝黛情感的曲折。为了衬托黛玉这一大段细腻的心理表白,文中还附上一联、一诗,增加整体韵味的诗意美感。
再如第三十二回,黛玉正在疑虑宝玉会和湘云趁着金麒麟的缘由而生出风流韵事,却意外听见宝玉对着湘云夸赞她从来不说仕途经济的混账话,于是“不觉又喜又惊,又悲又叹”。人的内心复杂难以厘清,而雪芹在这里则甘愿充当心理分析师,从喜、惊、悲、叹四个维度展开明确的陈述,这在黛玉本人恐怕也是“理还乱”的。看来,雪芹是刻意期待读者理解黛玉的心思,而且是明确、全面、系统地理解。
这一回的四个维度是通过第三人称视角陈述,显得较客观,至第三十四回,黛玉明白了宝玉送手帕的深意,文章以她为第一人称的口吻又道出心中的喜、悲、笑、惧、愧,可谓“五味杂陈”,乃由雪芹笔触的辅助写出黛玉对自我内心世界有意识的感知、梳理,且具强烈的主观抒情色彩,于是走笔写出题帕三绝句。
可见,雪芹塑造黛玉,某种程度上是第一等用心,又着意刻画、分析黛玉的心,乃至于《葬花吟》《秋窗风雨夕》也可视为彻底的心理诗化独白。诗人固然要在诗中抒情言志,但情志与心理尚不可完全等同视之。书中湘云、探春等人的诗作不乏佳品,可从中品味情志,却未必可探知心理。宝钗的“送我上青云”等句固可视为心理的表达,但不够深切、系统。唯有黛玉两篇长歌,发自肺腑,心理袒露无遗。当然,此二诗本就是她独处自白之作,并非写给人看的。
黛玉这人物初看有些讨厌,但多读则对其更多是同情与惋惜,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她的心理“绝假纯真”。
附带举一小例,第三十五回写她借对《西厢记》崔莺莺身世的感叹,道出自己的悲伤。她说,崔莺莺啊你诚然是薄命人,“然你虽命薄,尚有孀母弱弟;今日林黛玉之命薄,一并连孀母弱弟俱无……”因她没说“我黛玉”,而称“林黛玉”,有学者就分析说:“当林黛玉借着莺莺的身世来跟自己比较时,她为了表示公正,内心虚拟了一个旁观者,由此展开多个层次的思维推进。”还有一段分析,这里就不引用了。此类分析似乎很细密,但其实很荒诞。且不说黛玉的心理是否有“公正”的必要,就是虚拟一个客观的旁观者,也恐非常人所能设想。其实,人无论在心在口,想要加强语气或造成自我对话,自称全名是很正常的表现。黛玉这时自称全名,缘于一种强烈的情感波动,她在和莺莺“对话”中自称全名,大有自悲自叹之意。如果说是“客观”,她自己的陈述本就可以很客观,不必再假设一旁观者的口吻而“踵事增华”。因为,黛玉的心理,容不得一点儿“假”的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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